第三十八卷,长恨剑法

与此同时,牧野栖还不知正盟已为他传出必杀之令。 虽然他知道杀了戈无害、池上楼,会为他带来麻烦,但此事的背后显然另有蹊跷,他相信以黑白苑的势力,要查清这件事并不太难。 所以,他的心情并不过于沉重,甚至,在内心深处,他还为自己能够在几大正盟高手的围攻之下走脱而暗自欣喜。 但他并非自负狂妄的无知少年,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所以,在离开痴愚禅师后,牧野栖确信痴愚禅师诸人已不可能再追踪而至时,他立即以黑白苑独特的方式,传出讯号,只要附近有黑白苑的人,发现他的传讯后,自会设法找到他。 办妥这一切后,牧野栖暗舒了一口气,正待去城里换一身干净的衣衫,忽觉身后有些异常。 他放缓了脚步,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步履仍是从容不迫,而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已如同绷紧之弦,一触即发。 “沙沙……” 身后的脚步声其实并不甚响,但此刻牧野栖的所有心思已完全被这脚步声占据,他在心中默默估计着身后的人与他之间的距离。 他敏锐地感觉到,身后来者的脚步亦是从容不迫,但牧野栖仍是凭着自身不可言传的直觉,断定身后那位不速之客绝非寻常的行人。 “沙沙—…”靴底与地面磨擦的声音似乎是回响在牧野栖的灵魂中。 他的目光蓦然一闪,动了。 拔剑、拧身、出剑—— 冷剑出鞘的铮鸣犹自在空中未散,牧野栖已完成了一连串快不可言的动作,他的判断准确得无懈可击,其剑已冷冷地抵在身后之人的胸前。 但他的杀气在那一瞬息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为,他看清自己冷剑所指的人是清风楼楼主庞纪。 庞纪微笑着望向他,他的笑容中有一种暖暖的东西,如同春天的阳光。 牧野栖吃惊地道:“是你?” 庞纪道:“我总算及时找到了你。” 牧野栖更为惊讶,他退后一步,收回长剑,道: “你找我?” 庞纪神秘一笑,道:“我找你是要让你看一件东西。” 一间简陋却很清静的酒铺,一个有些佝偻的老头。 一壶温好的酒,几盘小菜。 不知是不是巧合,此时酒铺里只有两个客人:庞纪与牧野栖。 庞纪已喝了三杯,牧野栖却滴酒未沾,庞纪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却什么也没有说。 庞纪是十大名派掌门之一,牧野栖在他面前保持足够的冷静,自是情理之中。 当庞纪为自己倒上第四杯酒时,牧野栖几乎不带一丝感情地道:“庞楼主要让在下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废纪优雅地放下杯子,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管,置于桌上,正视牧野栖,道:“正盟与风宫之间的争战,想必任少侠已有所闻?” 牧野栖不置可否。 庞纪亦不以为意,继续道:“为了对付风宫,正盟十大门派——对了,如今应该说是九大门派才更为确切——九大门派之间各调精锐人手,辅以百里挑一的信鸽,组成了极为严密的信息系统,任何意外变故,都可以在十二个时辰之内传至正盟所属的九大门派中,这根竹管内就是由信鸽带给我的密信,因为密信与任少侠有关,所以我才欲与任少侠见上一面。” 牧野栖剑眉微挑,哈哈一笑,道:“庞楼主有话不妨直言,在本人眼中,正盟中虽不乏德高望众且武功卓绝之辈,但无一不过于迂腐钝昧,,惟独庞楼主方是真正的人中俊杰,韬光养晦深藏不露。正因为如此,在下欲在邑城截杀风宫属众时,方会与庞楼主携手合作。” 庞纪神秘一笑,道:“密信中说任少侠的真正身分乃风宫白流之主牧野静风的爱子,不知是真是 假?” 他这一问来得极为突兀,足以让任何人方寸大乱。 牧野栖的神色竟丝毫未变:“依庞楼主之见呢?” 庞纪道:“任少侠在邑城江上斩杀风宫弟子数十人,庞某亲眼目睹,按理庞某自是不会相信任少侠是风宫宫主之子!” 顿了一顿,他又道:“但密信中却言之确凿,不容人不信,何况牧野静风当年曾与其子失散乃世所共知之事,任少侠无论年纪、容貌皆与之甚为相符……”说到这儿,他的神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在庞 某看来,任少侠的真实身分如何并不重要,棘手的是密信中说任少侠不但杀了思过寨的戈无害、池上楼, 更利用风宫顶级高手,围攻痴愚禅师、崆峒现任掌门、沙涌江沙大侠及其他几名正盟高手,当时,左掌 门已被任少侠重创,剩下的人中,惟有痴愚禅师方是真正的绝顶高手,故他们终是寡不敌众,除痴愚禅师 之外,其他几人悉数战死!” 一直沉稳冷静的牧野栖此刻身躯不由微微一怔,眼中射出骇人的光芒。 他一字一字地道:“这是一个阴谋!” 庞纪轻轻地摇晃着手中的大半杯酒,道:“正盟已因任少侠而传出必杀令!” 牧野栖脸上忽然有了讥讽的笑意:“庞楼主为何迟迟不动手?是否因为援手未到?” 庞纪苦笑一声,道:“你误会了,不信你看。” 他忽然轻拍手掌两记。 牧野栖神色微变,本是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手指微微一曲,复而又恢复了平静——因为庞纪仍是神色如常。 本是静寂、空落的街巷忽然不断有人影闪现,如同从地上冒出来的幽灵,顷刻间,小酒铺四周已有近百人,他们彼此间有着惊人的默契,很快就将小铺形成了合围之势。 牧野栖顿时感到了一种空前强大的压力。 这种压力,惟有他在面对幽求时的那一次感受过。 但他知道在对方百余人中,绝对没有像幽求那种级别的绝世高手。 惟一的解释就是:因为有了庞纪,那些人才给了牧野栖如此可怕的压力。 尽管庞纪只是静静地坐着,什么也没有说。 牧野栖忽然发觉自己并没有真正地了解庞纪—— 想到这一点,他的瞳孔倏然收缩。 剑拔弩张! 庞纪忽然沉声道:“还不退下?莫非想坏我与任少侠饮酒的兴致?” 那百余名清风楼弟子很快消散得无影无踪,如同他们的出现一样无迹可寻。 牧野栖心中不期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庞纪郑重地道:“自正盟成立至今,这是正盟第一次传出必杀令。虽然正盟势力有所衰退,但合九大门派之力,已绝非任少侠一人能应付的,你可知方圆百里之内,已聚集了多少正盟中人?据我所知,其数目应不在千数之下!” 牧野栖半信半疑地道:“怎会如此?” 庞纪道:“青城派被灭之事,对正盟的震撼之力可想而知,连少林苦心大师亦为之惊动。各派不得不聚于嵩山,共商大计,孰知商议未定,思过寨战云再起,若是思过寨再有个三长两短,正盟士气势必大减。池上楼恳请诸门派前去思过寨驰援,众人商议之后,皆认为即使直接由嵩山赶赴思过寨,亦是远水难解近渴,何况还需从诸门派另调人马?最后众人商议不如袭击风宫彭城行宫,迫使风宫白流不得不自救,从而解去思过寨之围。没想到众人行至半途,风宫已自思过寨败退,千余正盟弟子未及散去,却又再起变故……” 牧野栖忽然打断他的话道:“是否有人告之痴愚禅师等人,说戈无害有性命之危?” 庞纪沉默了少顷,道:“你果然心智过人,正因为如此,我才感到这其中必有蹊跷。” 牧野栖毫不领情地道:“为何你当时未与痴愚禅师一同前去救戈无害?” 庞纪不答反问道:“你知不知道为何我至今还活着?” 饶是枚野栖足智多谋,乍听此言,也不免愕然,无言以对。 庞纪缓缓地道:“悲天神尼、不想道长,思过寨燕高照、华山游天地游老侠的武功皆在我之上,但他们却非死即伤;天下镖盟盟主岳峙岳大侠,崆峒派左掌门、留义庄二位庄主的江湖经验都比我丰富,但他们全已不幸遇难。十大门派的掌门人中,惟有痴愚禅师与我庞某毫发无损,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顿了一顿,又自问自答道:“痴愚掸师屡次能全身而退,不仅因为他的武功最高,更因为他真正笃实。” 牧野栖惊讶地望着庞纪,他不明白“正直笃实” 与屡次化险为夷有何关系? 庞纪解释道:“痴愚禅师所说的话,是否足以让正盟中人坚信不移?” 牧野栖何等人物,略受点拨,立时明白过来,道:“庞楼主言下之意是说对手会利用痴愚禅师在正盟中的声望,让他说出对他们有利的话,而痴愚禅师以诚待人,常常会忽视他人可能存有的阴谋,是也不是?” 庞纪道:“痴愚禅师的确值得人人敬仰。”说完叹了一口气,接着道:“但当今武林局面,决定了并非人人都敬仰崇拜的人就可以力挽颓势,如果庞某没有猜错的话,这一次,痴愚禅师不知不觉中又为他人所利用,成了对付任少侠的一枚棋子。” 顿了顿,他苦笑一声:“除了任少侠外,这一番话,我是不会对其他任何人说的。” “那么,庞楼主化险为夷的原因又是什么?”牧野栖意味深长地道。他觉得与庞纪这一番交谈,让他明白了不少本是模糊不清、似是而非的东西。 庞纪自嘲地一笑,道:“我能活到今天,只是因为清风楼的势力似乎是十大门派中最弱小的,而我的武功也是十大掌门人中最低的,而且,我比谁都更小心。半个多月前罗家庄一役,正盟几大掌门皆因此而遇难,当时,世人皆以为我也已被杀,其实,那一次被杀者只是我的一个替身。” 牧野栖怔怔地望着庞纪。 庞纪以平静的语气道:“正盟中人对庞某此举很不以为然,若非如今正盟正值用人之际,也许他们早已与我清风楼裂席而坐,哈哈哈……” 说到这里,庞纪忽然大笑三声,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道了一声:“痛快!”又满满地斟了一杯,方又道:“正盟诸多高手不屑与我为伍,我庞某又何必自讨没趣?没想到如此一来,又让我庞某侥幸逃脱一劫!不瞒任少侠,此次攻袭风宫彭城行宫,其他各门派弟子掺杂混合,惟有我清风楼弟子却是自成一路。 否则,我又如何能与任少侠在这儿安安心心地喝上几杯?” 牧野栖道:“庞楼主将这么多不轻易向外人诉说的隐秘之事告诉在下,恐怕不是因为信任在下吧?” 庞纪道:“以庞某之见,既然沙涌江、左寻龙几人被杀之事是一个圈套,正盟就不应被人蒙蔽利用,任少侠虽不是正盟中人,却与风宫为敌,若正盟要对付任少侠,其实亦是自相残杀。所以,庞某想助任少侠脱身,方圆百里之内有千余正盟中人,何况苦心大师亦在左近,任少侠不可不小心。” 牧野栖沉吟不语,电闪石火间已转念无数,他相信黑白苑的人应该能获得他的求援讯号,但黑白苑的行踪一向神秘莫测,正盟与黑白苑虽无直接冲突,却对黑白苑一直怀有警惕之心。若是这一次黑白苑要救自己,也许会与正盟形成激然冲突,那岂非让风宫坐收渔翁之利? 心念至此,他终于点头道:“请庞楼主指点迷津!” 庞纪站起身来,道:“如果任少侠信得过庞某,就请由城东门出城。” 牧野栖亦站起身来,抱拳道:“多谢庞楼主!” 庞纪退出两步,忽然自腰间拔出一把半尺短剑,闪电般刺入自己的右腿中! 牧野栖怔立当场。 庞纪拔出短剑,鲜血立即涌出,浸湿了他的右腿,他正视着牧野栖道:“我必须对正盟有所交代。” 牧野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如果正盟盟主是庞楼主,而不是痴愚禅师,想必武林局势就不会如今日这般岌岌可危了。” 言罢,他默然转身,向东而去。 待牧野栖的身影在街道尽头完全消失时,那一直在酒铺中忙忙碌碌的老汉忽然开口道:“楼主,既然必杀令中定下规矩:谁杀了牧野静风之子,谁即可成为继承痴愚禅师之后的正盟盟主,为何楼主要放过这样一个大好机会?依属下之见,牧野静风之子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不无道理的。” 庞纪一边包扎着自己腿上的伤口,一边道:“正因为有这条规矩,我才不杀牧野静风之子,因为我不想成为正盟盟主!” 那老汉本有些佝偻的身躯已全然挺直,显得极为精悍。 庞纪续道:“方才我与牧野静风之子的一番交谈,虽有言过其实之处,但自罗家庄那一役之后,正盟诸派对我及清风楼的确颇有微辞,如果我以杀牧野静风之子的方式,得到盟主之位,诸派即使表面上顺从了我,但心中绝对会不以为然,而牧野静风之子牧野栖的剑法我已亲眼目睹,在没有练成‘长恨剑法’之前,我没有必胜他的把握!” 那老汉不无担忧地道:“前任楼主生前曾再三告诫,‘长恨剑法’与清风楼的武功大相径庭,绝不可轻易习练,恐有隐患……” 庞纪略显不悦地打断他的话道:“封二叔,自我成为清风楼楼上之后,欲办成的事,有哪一件没有成功?二叔一向通情达理,对我鼎力相助,为何一提及此事,就屡屡劝阻?再说我又如何不知‘长恨剑法’与清风楼的武功大相径庭?但我之所以要习练这套剑法,并非为了逞一己之能,如今十大名派的掌门仅存痴愚禅师、游老侠与我三人,纵是修练‘长恨剑法’有百般隐患,我也要试一试!自我曾祖父起,就一直将‘长恨剑法’的剑谱细心封存,这足以说明这套剑法有着非凡之处!’ 被庞纪称作“封二叔”的正是清风楼上任楼主庞予的结义二弟封一点。封一点老成持重,对清风楼忠心耿耿,深得庞予器重,当年庞予离开清风楼前往青城山时,就让封一点辅佐庞纪主持清风楼大局,封一点可谓是清风楼的两朝元老,身分尊崇,难得的是封一点从不居功自傲,倚老卖老,庞予选他辅佐庞纪,也可谓是慧眼独到了。 封一点道:“即使不提该不该杀牧野静风之子,可刚才楼主对他说了太多的事,似乎也有些欠妥。” 庞纪淡淡一笑,道:“对一个将死之人,说再多的话,也不用担心他会泄露秘密。” 封一点愕然道:“难道楼主又改变了主意?” 庞纪摇头道:“我不杀他,自有其他人代劳。封二叔,你吩咐下去,立即通知痴愚禅师等各路正盟人马,前去西门外拦截牧野静风之子!” 封一点提醒道:“他是自东门出成的。” 庞纪笑了笑,道:“封二叔,那个年轻人很不简单,他见我自刺一剑后,反而会对我所言起疑,我猜想我指引的东门这条路,他会反其道而行,自西逃离。” 顿了顿,又叹了一口气,接着道:“但愿他不要真的对我信任有加。” 城东门。 人群熙熙攘攘。 牧野栖已换了一身青色的青衫——这对他来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牧野栖夹杂于人群之中,若无其事地向城东门走去。 临近城门七八丈远,牧野栖目光倏然一跳,因为他看到了城门附近有两人的神色略显紧张,目光闪烁不定,他们虽是作寻常百姓装束,但牧野栖一眼便知他们是江湖人物。 牧野栖嘴角处浮现出冷冷笑意,他缓步走近一个卖绘有小鬼无常之类脸谱的面具摊前,随意挑了一个绘有阎罗王脸谱的面具,戴在脸上,折身向西而去。 牧野栖相信庞纪让他由东门离去,定是一个圈套,城中不宜久留。 奇怪的是,为何迟迟不见黑白苑的人出现? 牧野栖心急如焚,脚步却反而越发从容。 很快,牧野栖顺利自城西出城。 出城后,他摘下那张面具,端视片刻,自嘲地笑了笑,将它系于腰间,在城郊外已是人烟稀少,牧野栖再无顾忌,当即施展卓绝不凡的身法,向西疾掠而去。 城西门外为一片起伏平缓的地带,牧野栖掠出三里开外后,道路两侧渐渐有山脉隆起,地形顿显狭窄。 牧野栖已微微见汗,他正待稍作歇息时,身边倏然有佛号响起: “阿弥陀佛!” 字字入耳。 牧野栖立时止步—— 感谢扫描的书友,剑心OCR、校对 ********************

众人大愕;皆为牧野栖剑意在瞬息间有如此大相径庭的改变而感到大惑不解,他们皆知剑招的变更其实并不难,而一个人所习练剑法的剑意却是稳定的,或古朴或飘逸,或灵动或刁钻……剑法造诣越高,其剑法的剑意就越明显,从而越难改变。牧野牺无疑已将剑法的飘逸从容发挥得淋漓尽致;环视当今武林,己难有出其右者,故他的剑意的倏然更改,更让人心觉匪夷所思。 牧野栖一剑甫出,一股强大到无以复加的气势立时笼罩全场,众人的呼吸齐齐停滞于那一瞬间,心神为之深深震慑。 “铮”! 一声久违的金铁交鸣声蓦然响起。 几乎与此同时,庞纪一声闷哼,整个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倒跌而出,身在空中,已有鲜血标射而出,在虚空中抛洒出一道惊人的光弧。 正盟群豪中传出数声惊呼。 牧野栖如影随形,飞速紧逼,似欲一举击杀庞纪。 游天地、封一点等人见状大惊失色,正待出手相救,倏闻一声沉喝,庞纪赫然凭空强拧身躯,身形暴旋之际,剑芒狂炽,无形气或纵横座空,喷溅而出的鲜血转瞬激化为漫天血雾。 牧野栖一声长啸,声动九霄,瞬息间已将自身修为提至最高境界,庞纪败而不退,激起了牧野栖心中的战意。此时,在牧野栖心中;只有奔腾不息的剑意与战意。 他的目光忽视了外界的一切,只剩下庞纪及其手中的剑,而他所有的思绪、心神、气息,乃至全身肌肉筋骨都为破解庞纪这最后一击而做出微妙不可言喻的变化。 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片宛如在天地初开时万籁俱寂的空间,茫茫苍穹之中,惟有一柄剑正以快逾惊电之速向自己疾刺而至。剑身的每一点颤动,剑芒的每一次闪掣都清晰无比,剑划虚空的声音更是犹如回响于他的脑际。 牧野栖只觉周身热血奔涌,因为庞纪的剑所带给他的震撼与刺激,一股改天易地、吞扫万物的雄心壮志由此萌生,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似是由灵魂深处进发出来的呐喊,手中之剑仿佛已与他的心意相通,具有非凡灵性,在电闪石火的刹那间,以完美无缺的方式穿掠而出,完成了它惊世骇俗的一击。 “当”! 一声惊人暴响,牧野栖的剑已准确无比地拦腰刺中庞纪的剑身,庞纪的剑顿时断作两截。 与此同时,牧野栖倏觉眼前一片红色的东西突然以快不可言的速度卷扫而至。 是由庞纪的鲜血虚化而成的血雾,血雾在庞纪剑气席卷之下,被长恨剑法的剑意所牵动,竟在虚空中化作一柄血色的虚无之剑。 牧野洒的心倏然一沉。 没有片刻思忖的时间,牧野栖以自身对剑的非凡悟性,在招式已用老、力道即将哀竭的那一刹那,长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饱含天地至理的弧线,那一剑已凝集了他的所有功力,所有对剑的悟性…… 血红色的虚无之剑被生生劈成两半。 这,就是“大无剑境”的“碎裂虚生”! 牧野栖在完成这惊世一击之后,身形不可避免地急坠,下坠之时,他感到右胸奇痛无比——他终是未能完成避过那虚无之剑的攻击,虚无之剑虽然被他一剑劈碎,但那犹如剑一般的血雾在诡异而凌厉的气劲卷送下,仍是射入了牧野栖的躯体之中。 在即将坠地的那一瞬息,牧野栖强提功力,方稳住身形,斜斜飘落于二丈开外。 他的右胸部位一片殷红,与他的一袭白衫相衬,显得格外醒目。 牧野栖的脸色苍白如纸! 正盟群豪见庞纪终于反败为胜,不由松了一口气,庞纪亦忍不住大笑道:“邪不胜正,自古……” 话犹未了,忽然鲜血狂喷,情景颇为骇人。 众人神色大变! 庞纪的身子晃了晃,向前踉跄两步,只觉体内气血翻涌,想要强行以内力压住,孰料功力未及提聚,又觉喉头一甜,鲜血再度狂喷而出。 他只觉眼前一黑,仰身后倒。 封一点急忙掠身上前,在庞纪倒地之前,将之一把扶住。 牧野栖自知受伤之后,已不宜在此多做逗留,当下立即掠身而起,向城门方向掠去。 立即有数名清风楼弟子自几个不同方位出击阻拦,刹那间已在牧野栖身前组成了一道防守严密的剑网。 与此同时,牧野洒的身后亦有衣袂掠空之声飞速迫近。 牧野栖暗一咬牙,剑如疾风,向横亘于身前的那道剑网径直穿刺而进。在经历了无数次闪掣、碰撞之后,牧野栖的剑已将那本是密不透风的剑网悉数瓦解,变得千疮百孔。 牧野栖乘势而进,他心知此刻自己身处重重包围之中,危机四伏,故出手之际无不是倾力而为。虽是以一敌众,但他的剑却对挡于身前的每一个人都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压力。 清风楼弟子见楼主庞纪重伤,虽然面对牧野杨的惊世之剑时人人皆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但却无一人避退,仍是奋力向前。 数声暴响,血光标射。 三柄长剑脱手飞上半空,更有两名清风楼弟子一死一伤。 与此同时,数道强横劲风已自身后向牧野栖暴袭而至。 牧野栖先前还有些顾忌,担心着再杀正盟中人,那么自己将与正盟结下了永远不可化解的仇怨,但在清风楼弟子全力攻击之下,牧野牺只有全力应战,毙杀一人后,他心中的顾忌反而消失,同时更升起一个惊人的念头:若是自己将在场的所有正盟中人悉数诛杀,那么今日之事岂会再泄露出去? 当然,此念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明白自己的伤势颇重,对心中所想的举止已有些力不从心了。但他却没有意识到当一个人寄希望于以杀戮来达到某种目的时,此人必然在一步步滑向可怕的深渊。 牧野栖再无顾忌,剑芒吞吐如电,光芒闪掣之间,来自身后的袭击亦被他悉数封挡。 但就在此时,他的身恻忽有微风拂过,冷眼一扫,赫然是游天地凭借“小隐步”已闪到了身前。 游天地翻腕之际,一团极为夺目的剑芒已在牧野栖眼前进现。华山剑法素以气势恢宏著称,游天地乃华山掌门人,甫一出手,便已将华山剑法的精髓展露得淋漓尽致。 牧野栖虽然自忖剑法犹胜游天地,但与庞纪全力一战之后,已虚耗不少真力,而他的伤口处仍在不停地溢出鲜血,久战下去必然不利。当下他决定避其锋芒,一剑递出,甫与游天地的剑接触后,立即顺势一压,人已借力飘起。 游天地似乎已洞搽牧野栖的心思,几乎是与他同时掠起,暴然翻腕,剑影幻作万千,纵扫而出,排列如扇,招至半途,内力疾吐,长剑铮鸣,剑尖蓦然弹跳,倏而化作漫天繁星,将牧野栖完全笼罩其间。 正是华山剑法中的第三式“君临天下”,一招之下,绝顶高手的风范展露无遗,与平时游天地予人的嬉笑风尘的形象截然相反。 牧野栖在洛阳剑会一举夺魁,对一些武林中人的剑道颇有些不以为然,暗觉除了幽求之外,惟有范离憎的剑法尚有可圈可点之处外,其他人皆不过如此。 但今日一战,庞纪的剑法虽然已受挫,却已让他收起小觑之心,而此刻游天地施展出来的华山剑法又让他有眼前一亮之感。 牧野栖沉哼一声,剑如行云流水倾洒而出,酣畅淋漓,让人一见便有一股赏心悦目之感。 牧野栖显然低估了与华山剑法并列为华山两大绝学的“小隐步”的惊人之处,游天地轻易进过了那柄飞剑,并在第一时间紧随牧野栖掠出。 牧野栖的剑法虽然比游天地高明,但论内家功七,却无法胜过身负数十年深厚内力的前辈高手,更何况牧野栖本已受伤,血战之余功力耗去不少,几个起落之间,竟无法将游天地甩脱。两人以极快的速度掠至城门出口处,因城门所限,并行的双方被迫拉近了距离。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出手。 牧野栖急于脱身,甫一出手便快捷无匹,剑势逼人、但游天地终是前辈高手,经验丰富,早已料知牧野栖会有如此心态,他的剑法多取守势。极尽缠战之能,同时配以脚下鬼神莫测的“小隐步”,看似被牧野栖逼得步步后退,却在不知不觉中已抢在牧野栖之前出了城,随后回身死守,与正盟群豪一起对身在城门拱洞的牧野栖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牧野栖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利局面后,心中怒意大炽,他狂啸一声对来自身后的袭击置若罔闻,将自身修为提升至巅峰之境,以席卷万物之势向游天地攻去,剑身与虚空相磨擦,发出惊人“噼啪”之声,劲气激荡,仿佛已是一个尖锐锋利的实体,两侧坚固的城墙亦被狂溢的气劲划出无数纵横交错的痕迹,石屑迸射,城门拱洞之中充满了硝石般的气息。 因为牧野栖出击的速度大快,使他身后所有袭击者的兵刃全都扑了个空。 从出击到与游天地悍然接实。这其中几乎没有时间之隔。 游天地纵然身负神鬼莫测的“小隐步”,但在牧野洒的全力一击之下,亦避无可避!游天地面临着他生平仅遇的最可怕的攻击,牧野栖的剑具有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穿透力,让人在他的剑法面前,会不由自主地感觉到无论以何种方式,都无法阻挡他长剑的长驱直入!这种感觉足以摧垮不少人的心灵。 震天动地的暴响声过后,空前强大的横溢气劲将城墙生生震坍了一大片,无数断碎的城墙方砖如雨幕般落下,而牧野栖已如一抹淡姻般向远处飞掠而去。 游天地与牧野栖悍然一拼之后,跌退数步,紧紧地倚于城门一侧,左手用力捂住腹部,脸色苍白。很快,便见他的指缝间有殷红的鲜血溢出。 待正盟群豪闪避过飞溅的碎石时,牧野栖己失去了踪影,众人急忙察看游天地的伤势如何,游天地声音低哑地道:“死……死不了……好……小子!”心中亦不由为牧野栖身负的惊世剑法而感到惊愕。 这时庞纪已醒转过来,却不发一言,神色沉郁,与他平时的清朗之态大相径庭。他身上的斑斑血迹与苍白的脸色相衬,让人不忍多看。众人见庞纪、游天地皆己身负重伤,皆无心再追赶牧野栖,忙着救护二人。正当众人忙乱间。忽听“啪啪”的响声自西北方向传来,声音清脆,像是竹板的敲打声。在场正盟群豪无不是江湖经验极为丰富之人,凭直觉立即感觉到这响声有些异乎寻常。 正自众人惊愕间;西南方向亦传来了“啪啪”的脆响声,颇有节奏——这便证实了正盟群豪的猜测,八人不由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暗自警惕。 封一点正待对那几名清风楼弟子吩咐什么,蓦然发现西向房宇庭院间忽然有一人影冲天而起,快捷绝伦,犹如天马行空,向这边飞速逼近。初见此人影时,尚在二里之外,待到封一点惊呼出声时,那人影已在里许左右,封一点的表惰顿时凝固,惊愕万分地望着那一抹快至无形的身影,心中不期然泛起一股寒意。 他想象不出这个世间除了如苦心大师、牧野静风、容樱那等级别的高手外,还有何人能拥有如此惊世身手。 但苦心大师在断归岛一役中已舍己救世而圆寂,那么剩下的无论来者是牧野静风还是容樱,对在场的正盟中人而言,都无疑将面临着灭亡!因为除了庞纪和游天地之外,其他几人根本无法对牧野静风那等级别的绝世高手构成威胁。 仅在转念之间,那人影已如流星般飘落于数丈开外。 封一点心神略定,因为眼前此人极为年轻,绝不会是牧野静风,同时他心中之惊愕更甚,难以相信武林中还有如此年轻的绝世高手、凭眼前此人的身手,甚至还在牧野栖之上。 正盟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于那年轻人身上,但见他身材伟岸如山,一脸刚毅,身被黑色斗篷,全身上下激发出一股强者的霸烈气息。 封一点定了定神,拱手道:“敢问这位朋友是……” 封一点身感那股霸烈气息,因此语气显得甚为恭谦客气。 “在下白辰。” “原来是丐帮白帮主,久仰了。”封一点恭谦地道,心中却忖道:“听说武林中新近崛起的丐帮帮主非但年轻,而且武功极高,没想到竟高至如此惊人的境界!武林中人对丐帮所知甚少,只知常与风宫针锋相对,照此看来,白辰在此时出现,当无恶意。” 果然,只听白辰道:”听说清风楼庞楼主为牧野栖前来此地,庞楼主曾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欲与之相见。” 封一点忖道:“我等追踪牧野栖时皆尽量掩藏形踪,以免风宫察觉,没想到丐帮早己得知此事,看来他们的消息倒颇为灵通。” 一直盘腿坐于地上沉默不语的庞纪这时终于开心地说出了第一句话:“我就是庞纪,白兄弟别来无恙?” 白辰的目光落在了庞纪身上,脸现惊愕之色。在他的印象中,庞纪清逸飘朗,故一直未对眼前这个一身血污、脸色苍白、乱发披肩的重伤之人多加留意,待到看清眼前此人的确是庞纪时,白辰心中之惊讶可想而知。 他脱囗道:“庞楼主怎会如此?” 封一点在旁边道:“方才我等与牧野静风之子牧野栖相遇,没想到牧野栖的武功极高,我家楼主与华山游掌门一并受伤了!”心想楼主乃正盟盟主,却被牧野栖所伤,终是脸上无光,于是将游天地被伤之事也一并说了出来。 白辰看了看游天地,有些惊讶地道:“牧野栖的武功真的如此高明?” 庞纪苦笑一声,道:“其实白兄弟早已见过牧野栖。 白展微微一怔。 庞纪在封一点的帮助下,吃力地站起身来,接着道:“自兄弟是否还记得邑城……邑江遇到的任玄?” 白辰愕然道:“难道……他就是牧野栖?” 庞纪点了点头,道:“任玄只是牧野栖的化名而已。 白辰皱眉道:“但当时我亲眼目睹他为救我而将风宫的人尽数诛杀。” 庞纪叹了一口气,道:“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被他所蒙蔽,现在看来,也许当时他只是为骗取别人的信任才那么做的! 这时,四周传来“纷纷沓沓”的脚步声,很快有不少人影在各街巷口出现了,并从各个方向朝这边聚拢过来,正盟群豪先是略显有些吃惊,待看清来人皆是衣衫褴楼的叫化子装束时,便明白过来,心知这些人全是丐帮弟子。很快,聚拢过来的丐帮弟子已有三四十人;而通往城门这边的各路口仍不断有叫化子装束的身影出现见此情形,庞纪不由略有所动。 白展身为丐帮帮主,消息甚为灵通,自然早已听说牧野栖夺得洛阳剑会剑魁之事,亦听说牧野栖率风宫弟子杀尽留义庄上下二百多条人命的事,只是他一直不知近来常被武林中人提及的牧野栖,就是那个曾在邑城江畔救过他性命的“任玄”。 庞纪、牧野栖皆曾有恩于白辰,如今牧野栖却重创庞纪,这让白辰感到颇有些为难,正当他踌躇间,在他身后的丐帮弟子忽然主动向两侧闪开,从他们中间走出一个年轻女子。 此人正是小草! 正盟中人乍见在一群污头垢面、衣衫褴楼的叫化子中间忽然出现了一清丽娇美的年轻女子,皆大感愕然。 白辰一见小草,本是犀利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他道:“你身体不适,为何不好好歇着?”随即让她与庞纪、游天地等正盟中身分较高者相见。 小草向诸人施礼后,道:“我听帮中兄弟说你欲助正盟对付风宫的牧野栖,想到风宫行事歹毒诡诈,有些放心不下。” 白辰微微颔首,他本待说其实风宫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可怕,但思及庞纪、游天地皆败于牧野栖之手,若出此言,只怕他们二人心感不快,当下忍住没有说出口。 庞纪轻叹一声,道:“我庞某身为正盟盟主,却……却不能为留义庄报仇雪恨,不能伸张武林正义,实是愧对武林同道!庞某名声如何事小,正邪角逐事大。牧野栖视天下英雄如无物,残杀留义庄全庄后仍从容进退……唉……” 白辰抿了抿嘴唇,缓缓踱了几步,停下后沉声道:”此地离风宫无天行宫虽然只有百余里,但牧野栖也难以在一时半刻内退回风宫……” 庞纪心中一动,道:“因为此地与风宫较近,为免目标太大,正盟中这次前来此地的人数不多,只恐无法拦截牧野栖。” 白辰未语。 庞纪继续道:“庞某早知白兄弟与贵帮弟子以对付风宫为己任,与正盟各大门派志同道合。如今正盟力量损伤不少,正需如白兄弟这般英雄俊杰同心协力,共讨风宫、贵帮虽新崛起武林不久,但你们的行事却是有目共睹的,若是正盟能得贵帮这一有生力量相助,可谓是武林之幸。” 他这一番话其实是暗示白辰,只要白辰愿意,丐帮可以与清风楼等十大名门一样,成为正盟旗下的一个门派。 正盟旗下十大门派无一不是渊源流长、在江湖中享誉已久的门派,论声望资历,丐帮实无法与之相提并论,若是能跻身于诸多名门之列,对成立不过数月的丐帮来说,似乎是一件幸事。 白辰沉吟了片刻,终于决定了与正盟群豪一起阻截牧野牺!—— 原水扫描,司马浮云OCR、校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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