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邪天下,第三十卷

天师和尚一跃而起。 “笃笃”之声不绝于耳,是利箭射中木板时的声舌。 又听得“轰”然一声闷响,窗外突然火光冲天而起,柴房内的一切都被照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反倒让人有不真实之感。范离憎看到天师和尚与广风行的脸上皆是惊愕之色。 火焰吞吐之声与物什爆裂的声音混作一处,显得格外惊心动魄,窗口处、门缝处开始有滚滚浓烟向柴房内飘进,广风行道:“小心烟中有毒!” 天师和尚不屑地道:“区区火烟,也想围住我们?”单掌在地上一拍,人已冲天而起,如展翅巨鹏,向屋顶掠去。 “哗”地一声爆响,屋顶已被天师和尚凌厉掌风击出一个大窟窿,天师和尚的身躯由此掠空而出。 范离憎心道:“将我们引入柴房,再施以火攻,此计固然狠辣歹毒,但这种攻袭对我等却根本无法构成威胁,要冲出这一包围圈,可谓易如反掌。而无论是风宫,还是水族,都不应以这等毫无威胁的方式攻袭我们……” 他心念未了,忽听得天师和尚闷哼一声,竟如折翅之雁般自屋顶飘落。 范离憎与广风行齐齐一惊,失声道:“怎么 了?” 天师和尚神情凝重地道:“我中毒了。”略略一顿,又道:“屋顶竟然拉开了一张巨大的网,以我的掌势,竟也破之不开!非但如此,网上还暗结有不易察觉的倒钩,钩上淬了毒。” 说到这儿,他再不多言,而是提神凝气,暗聚内家真力,欲杵毒素逼出体外,范离憎借着惊人的火光一看,果见天师和尚右掌有一处伤口,伤处已开始肿胀发青,显而可见他所中的毒性甚强。 范离憎心中顿时升起不安之感,他知道方才的那一番推测显然有误,对手不但绝不弱小,而且很是狡猾。 此时烈焰四起,浓烟滚滚,柴房中的空气越来越混浊不堪,广风行将身子伏得很低,仍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想到若是浓烟有毒,其后果将何等可怕,范离憎再也沉不住气,他低声逼:“二位小心,让我一试!” “试”字甫出,他已如怒矢般标射而出,“砰” 地一声,木门立即被他一掌震得粉碎,一股热浪立即向范离憎席卷而至,他不由心中一凛! 冲出柴房外,范离憎果见一张巨大的网己将整间柴房网住,巨网的四角各有三人拉着,拉住巨网之人的双手都戴了手套,手套在火花映射下,泛着幽幽金属般的光芒,看得出手套亦有不凡之处。 除这十二人之外,另有十几人立于四周,各持兵刀,见范离憎冲将而出,他们皆无紧张之色,依旧从容而立。显而易见,他们对这一次突袭极有信心,他们相信天师和尚、范离憎,广风行不可能突破这一张巨网,只需等上一阵子,无需动手,范离憎诸人就会成为火中亡魂。 范离憎暗提一口气,身形倏然疾射而出,以手中的木棍为剑,一式“纵横怒”已倾洒而出,向那张巨冈当头迎去。 纵如惊电,横如怒雷,一式之下,隐隐有引动风雷之势,虽是以木代剑,却声势骇人。 “纵横怒”与巨网倏然相接之时,只听得“哔嚓”数声脆响,范离憎手中的木棍已断作十数截,而那张巨网却安然无恙。 强势一拼之下产生的反震之力,更将范离憎的身躯震得倒跃而回,向墙上重重撞去,范高惜凌空强拧身躯,反掌疾速在墙上拍击数掌,身躯如燕般贴着墙体下落,飘然站定! 虽是无恙,但范离憎心中却是沉重至极,若是巨网上没有缀以倒钩,也未淬剧毒,那么他还有信心从对方手中夺下巨网,而今,他手无利刃,血肉之躯又根本无法与巨网直接接触,要想破网而出,绝非易事。 有人长声大笑道:“纵是有利刃在手,要想破网而出也绝不可能,更何况你手无寸铁?尔等不必再作无谓反抗,不如自行了结性命,也可免去烈焰焚身之苦!” 范离憎怒意暗炽,脚下一挑一送,一截断木已如电射出,向方才说话者疾射而去,眼看断木即将由网眼穿射而出之际。忽见牵拉巨网的十二人齐齐穆出两步,动作极其的协调一致,刚刚插入网眼中的断木立时因巨网的移动而被扫落于地。 自始至终,范离憎所欲攻击的对象一直神色从容,显然是胸有成竹,料定范离憎的攻击只能半途而废。 范离憎长吸一口气,竟自退回柴房内,这时,屋内的温度已极高,犹如一只大蒸笼,更可怕的是靠近窗户那边,连屋内的木柴也开始燃烧。 柴房内堆积的全是于燥的柴禾,不需片刻,整个柴房必然将陷于一片火海之中,形势之危急自不待言。 范离憎心中极不好受,如今他纵是不惜性命与对手全力一拼,也不可能。 三人亦无心去扑救柴房内所起的火,因为这根本于事无补。范离憎本是极为冷静之人,此时也一筹莫展,广风行嘶声道:“照现在的情形看,我们已凶多吉少,惟有破斧沉舟,方有一线希望,此时只要有任何计谋,那么纵然成功的可能性极小,也要冒险一试!” “我倒有一计!”天师和尚忽然道。 范离憎与广风行同时脱口道:“该当如何?” 天师和尚道:“那张巨网最可怕之处不在于它的坚韧,而在于它的毒。我本已中毒,再中一次也无甚区别,只要我能将牵拉巨网的人阵脚打乱,你们就有机会!” 范离憎立时明白了天师和尚的意思,他知道以天师和尚的武功,纵是中了毒,也可在毒发攻心之前,发出惊人一击!换而言之,天师和尚已决意舍去他一人性命,以争取一线胜机,其实以他的内家修为,若是及时驱毒,方才所中的毒并不能危及他的性命。 未等范离憎开口,广风行已抢先道:“此计也许可行——且待我出去看看四个方向哪一侧最为薄弱… …”说着他就要冲出门去,却被范离憎一把拉住,范离憎沉声道:“广大哥,我明白你是想抢先一试,但要试也应由我开始!” 广风行本待否认,见范离憎神情,知道已无法隐瞒,当下道:“你们的武功都远在我之上,更应该活下去……” 未等他说完,忽觉腋下一麻,身子竟已动弹不得,原来是范离憎突然趁机封住了他的穴道。 范离憎低声道:“多有得罪了,天师会为你解开穴道的……” 正待掠出门外,忽听得外头金铁交鸣声倏然响起,三人齐齐一怔,不由呆立当场。 但闻外面的金铁交鸣声,呼喝声越来越密集,而且是从四面同时响起,不时夹有短促而惨烈的惨叫声,让人闻之心惊。 三人胜上顿时有了惊喜之色:情况有变了! 天师和尚急忙解开广风行被封的穴道,三人同时掠出柴房外,四下一望,只见方才围困柴房的人正被人数占优的另一批江湖中人缠杀,双方拼杀得甚为激烈,不过顷刻,已有五六人倒下了,为范离憎三人解围的人个个头蒙黑巾,极为悍勇。 范离憎三人面面相觑,大惑不解。 脸蒙黑巾者很快占了上风,此时,柴房内已完全燃烧,烈焰冲天而起,三人虽已出了柴房,却并不能免去烈焰炙烤之苦,在肆虐的烈焰下,三人的发梢开始曲卷,全身烫热,大汗刚出,又立即干了,三人只觉口干舌燥,五内如焚!而眼前这一场莫名的厮杀使他们忽视了烈焰炙烤之苦,百思而不得其解。 寒刃破空,鲜血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在火光的映射下,交织成一种异乎寻常的凄美之景。 终于,最后一声短促而沉闷的痛呼声响过,脸蒙黑巾之人斩杀了最后一名对手后,竟未作片刻停留,架起他们死去的同伴,飞速离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自始至终,他们未与范离憎三人说过一句话,似乎他们此举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救出他们三人。 “轰”地一声巨响,身后的柴房在烈焰的焚烧下,有一侧墙再难支撑,轰然倒塌了。 广风行冒着危险从柴房内抽出一根犹在燃烧的树枝,小心翼翼地挑开巨网的一个角,范离憎、天师和尚脱身而出之后,他这才抽身出来。 回首望去,只见柴房已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堆,三人劫后余生,更多的却不是欣喜,而是惊愕。 广风行的衣衫已被火苗烧得千疮百孔,头发也卷曲了,这使他的模样有些怪异,广风行道:“那一群蒙面人连被杀的同伴也带走,而且始终不肯以真面目与我们相见,由此可知他们是不愿让我们识出他们的身分,而不是为了防备对手的报复。” 天师和尚疑惑地道:“他们救了我们,为何还要刻意回避我们三人?” 范离憎道:“只怕不是‘施恩不图报’那么简单,但有一点是无疑的,他们如此举措,对我们应是无甚恶意的。否则,无论他们是要夺取密匣,还是要取我们性命,方才都有绝好的机会。” 广风行、天师和尚缓缓点头。 天师和尚搔了搔头,道:“无论如何,此地已不宜久留,事情真相如何,今日也是无法查出的,不如等我师父交待的事办妥了,再慢慢查明。” 话音未落,轰地一声大响,整间柴房终于完全坍塌! ※※※ 牧野栖正在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杀了池上楼时,痴愚禅师与崆峒左寻龙及其他数次高手突然赶至,这使牧野栖一时间更无法决断。 略一犹豫,痴愚禅师已飘然而进,他似乎并未如何动作,却已不可思议地闪至内堂。 牧野栖一惊之下,下意识地疾速跨进二步,长剑直取池上楼。 “小施主,不可如此!”一声浑厚的声音响起,痴愚禅师右手微扬,无形掌风悄然而起,向牧野栖手中长剑席卷过去。 牧野栖倏觉手中之剑突然承受了一股极为强大的无形之力,手臂一紧,长剑几乎脱手飞出。 一惊之下,他急忙脚下一错,斜斜倒踏半步。手中之剑顺着痴愚禅师那浑厚无匹的内力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让人目眩神迷的弧线,竟在对方强悍的劲气之下,顺势而作,将剑抵于池上楼的胸口心脏处! 一接之下,牧野栖与痴愚禅师同时暗惊,牧野栖心知若非痴愚禅师心怀慈悲,只取他的剑而攻,如改为攻击他本人,那么此时他绝难顺利地将剑抵于池上楼的胸前。而痴愚禅师因教人心切,故一出手就已用了七成功力,没想到对方如此年轻,却已有非凡剑道,竟能顺势而作,手中之剑既未脱手,也未折断,实是大出痴愚禅师的意料之外。 此刻,牧野栖的剑抵于池上楼胸前,双方立时出现了僵局。 牧野栖当即很恭敬地道:“晚辈不得已冒犯禅师,望禅师宽宏。”说话时,他的剑尖仍是不离池上楼前胸。 池上楼身为名门弟子,备受江湖人物尊敬,如今却被一少年以剑威胁,心中极度不忿,加上有伤在身,脸色极不好看。痴愚禅师本为正盟盟主,天下共知,思过寨则为正盟一支,牧野栖如此对待池上楼,无疑近于羞辱于正盟。 痴愚禅师缓声道:“小施主,凡事应适时而止,何必如此咄咄相逼?你若信得过老衲,就说清事由,分个是非曲直,青红皂白。” 牧野栖道:“禅师乃武林泰斗,一言九鼎,晚辈自然信得过,晚辈并无与池大侠为故之心,只是缘由一场误会……” “误会?我师弟戈无害亲口告诉我杀他的凶手是你,你就要杀我灭口,又有什么误会可言?我池某技不如人,你将我性命取了便是!若是你此刻不杀我,日后我必为师弟报仇!”他一口气说完这一段话,忍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 痴愚禅师低诵一声“阿弥陀佛”,随即道:“池大侠伤至如此,小施主既然自忖无错,便请相信老衲一次,老衲担保在事情末明真相之前,绝不会为难你。” 牧野栖摇了摇头,道:“晚辈对禅师自是信服,只是戈无害已死,死无对证,要想查明真相,谈何容易?晚辈既不想冒犯池大侠,更不敢冒犯禅师,晚辈只求禅师与诸位今日能给晚辈一个机会,晚辈日后自会证明戈无害之死,是咎由自取!” “你说戈无害之死,是咎由自取?如此说来,你倒是匡扶正义,除暴安良了?”一个低哑的声音道,说话者是自院子里进入内堂的一名五旬剑客,此人身着青衫,脸色略略显得苍白,鼻梁格外高挺,他的剑不是如常人那般佩于腰间,而是双手环抱于胸前,这正是崆峒派中用剑的习惯,看来眼前此人应是崆峒派的左寻龙。 牧野栖听出左寻龙语气不善,对己颇有指责之意,不由忖道:“果不出我所料,十大名门互为连理,自然是护着正盟的人,我一时又找不出戈无害被他人控制挟迫的证据,若是没有池上楼这一挡箭牌,又岂能逃过他们正盟的共同声讨?那时极可能冤死不说,还要背负贱名——所幸我终未走错。” 当下他镇定地道:“戈无害滥杀无辜,正好被我遇见,我与之论理,几言不和,便拔剑相见,我侥幸胜了他,但并不愿动手杀他。公道自在人心,要取戈无害性命,也不必由我动手,思过寨侠名远播,对寨中弟子约束严谨,思过寨自会处治妥当。怎奈戈无害一心要致我于死地,不死不休,我感觉到他极可能被别人挟制而身不由已,有心忍让,可惜为了自保,一不留神,有了无心之错。池大侠不明真相,只是因为与戈无害同门情深,就偏听戈无害之辞,要为之报仇。戈无害的确是我所杀,但若让我为他偿命,武林又有何公道可言?” “公不公道,世人自有定论,你若信得过我们,就请放下手中之剑。”左寻龙毫无表情地道。 “诸位只要能退出内堂,我必离去,绝不伤池大侠毫发!” 左寻龙脸色更显苍白:“让我等后退……嘿嘿,你的口气未免也太大了!” 牧野栖神色不变地道:“其实此事之蹊跷,一想可知、为何我杀戈无害之后,池大侠恰好赶到?为何我与池大侠发生误会时,诸位前辈又碰巧出现?若说这事从头到尾都是巧合,那未必太巧了,让人难以置信。” 左寻龙慢慢踱近两步,声音低沉地道:“你是在指教我等?” “不敢,在下只是说出一个事实而已。” 左寻龙正待再说什么,忽听得痴愚禅师道:“左掌门,池大侠的伤势要紧,我们退一退,又有何妨?” 原来,崆峒、青城两大门派先后被风宫攻陷后,青城弟子被斩杀殆尽,崆峒派却有部分弟子侥幸幸免遇难,幸存弟子便推左寻龙为新任掌门。 牧野栖心道:“看来左寻龙已代其兄之位,成了崆峒派的掌门人。” 左寻龙有些不甘心地道:“……也好……”—— 感谢扫描的书友,剑心OCR、校对 ********************

牧野栖嘴角微微内翘,展露出一个隐有淡淡讥讽之意的笑容。 左寻龙老脸一红,杀机却由此大炽,他目光一沉,冷叱一声,身形倏然暴闪,有如鬼魅过空,手中之剑化作一道长虹,先冲天而起,忽然速度激增,犹如脱弦之箭,若游龙破浪般起伏急窜,电射而出。 一剑之下,其声势已隐然笼罩了牧野栖全身,无形剑气如刀如削纵横于天地之间,“吟风弄月”果然非同凡响。 几乎与此同时,牧野栖已一剑倏出。 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形容牧野栖那一剑的威力与速度,看似毫无技巧的一剑,偏偏已尽显天地微妙的变化。 两剑相击! 劲浪四溢,狂风暴卷,两大绝世剑招全力搏杀,顿时产生了无与伦比的破坏力,无形剑气所波及的范围之内,青石地面上火星进射,立时出现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印痕,呈放射状由中心向四周散射开去。 痴愚禅师目睹此景,亦不由为之一震,其他几人更是耸然动容。 看来,崆峒派能列于十大名门之列,是不无道理的。 —拼之后,左寻龙与牧野栖倏地化为极静,无形剑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的动作如出一辙,仿佛他们之间有惊人的默契。 牧野栖的衣衫破如风中乱蝶,千疮百孔,肩上更添一道伤口。 但他的脸上却有了自信而释然的笑容。 因为,他胜了。 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在他开始激怒左寻龙之前、就已预知了会有这样一个结果出现,他不会选择沙涌江等人,因为沙涌江的武功应在左寻龙之下,他们未必会冒险与自己一战,他更不会选择痴愚禅师,其原因不仅仅是因为痴愚禅师武功已臻出神入化之境。更因为痴愚禅师心具禅心,不会轻易被他激怒。 左寻龙手捂腹部,他的脸色煞白如纸。 鲜血从他的指间不断涌出,让人不忍多看。 “吟风弄月”一式本是清朗祥和之招式,而左寻龙却以含怒之心使出,自是无法将它发挥至极限,落败之局势必难免。 牧野栖道:“今日之事,在下日后会向诸位有个交代!”言罢,缓缓转身,向前走去,他相信只要痴愚禅师在场,此时就不会有人拦阻他。 果不出他所料,沙涌江以目光向痴愚禅师询问时,痴愚禅师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左寻龙身子一个踉跄,嘶声道:“盟主,难道… …难道思过寨两大弟子就……白白断送性命不成?池四侠被杀……是我等亲眼所见……若是思过寨知晓此事,他们会如何想?他们岂能……岂能不寒……不寒心?” 痴愚禅师寿眉一颤。 左寻龙最后一句话对他震动极大,若是思过寨中人知道他们亲眼目睹池上楼、戈无害被杀,却任凭凶手从容离去,思过寨众人岂能不心生怨言?今日若放走了牧野栖,日后要想寻他,只怕绝不容易。 痴愚禅师一时举棋不定了。 正盟中人以痴愚禅师为盟主,本就是钝愚之举。 正盟是为对付风宫而创,与风宫决战,凭的绝不仅仅导武功,还有计谋,而痴愚禅师乃得道高僧,又怎会以计谋算计他人? 沙涌江等几大高手本不欲让牧野栖如此从容离去,见痴愚禅师举棋不定,当下喝道:“年轻人,请留步!” 牧野栖此时已走前了五六丈,听得此言,他哈哈—笑,竟真的站定了,而且是背向众人而立,未曾转身。 他的朗声大笑竟让沙涌江顿时有了尴尬之色,他们当然明白牧野栖为何而笑。· 痴愚禅师听得牧野栖大笑之后,如遭棒喝,身子一震,忙道:“若老衲再出尔反尔,岂不让天下人所不齿?小施主,你请自便吧。” 牧野栖的手心已有冷汗渗出,这时他方暗吁了一口气,再不回头,径直向远方走去,他相信自己的一声大笑,足以让痴愚禅师坚定心意,不再拦截他。 他走得十分镇定,从未回头。 如果他能回头看看,那么也许他会发现在他离开那条青石路面不久,四周便出现了十三名江湖人物向痴愚禅师所在的地方迅速靠近。 如果他看到这一幕,也许会有所警惕,甚至他会重新折回探个究竟——那样,他的人生历程也许将沿着另一个方向发展。 可惜,他没有看到这一幕。 他的心中被戈无害、池上楼不可思议的死亡所充斥占据,已无暇再去留意更多的东西。 左寻龙伤得很重,痴愚禅师等人搀扶着他就近走进了路旁的一座废院,虽为他封住了伤口周围的几处穴道,却仍有少许鲜血溢出。 当那十三名江湖人物如幽灵般靠近宅院时,痴愚禅师等人正在废院里面为左寻龙包扎伤口。 沙涌江取出自备的金创药,正要敷在左寻龙伤口上时,忽听得痴愚禅师沉声道:“何方高人?何不现身指教?” 沙涌江心中一震,右手一颤,触及左寻龙的伤口,左寻龙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痴愚禅师话音甫落,便听得四周有衣袂掠空之声响起,人影闪掣,顷刻之间,院子里面已多出了十二人,人人皆是身着白衣,沙涌江赫然发现这十二人的轻身功夫无一不是极为精绝。 痴愚禅师目光一沉,缓缓起身,略显惊愕地道: “风宫果然神通广大,这么快就察觉了我们行踪!” “为了确保少宫主的安全,我们又怎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声音是自院外传来,痴愚禅师及其他几位正盟高手的目光齐齐射向院外,只见一个清俊儒雅的年轻人正背负双手缓缓踱入废院中,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左寻龙身上,继续道:“所幸少宫主武功非凡,能轻易挫败崆峒派掌门老儿,否则少宫主若有什么闪失,我可是吃罪不起!如此说来,我应该向左大掌门言谢才是,多谢左大掌门学艺不精,哈哈哈……” 他笑得肆无忌惮,在左寻龙听来,却不啻于重锤击心间,左寻龙只道出一个字:“你……”下边的话尚未出口,已狂喷一口热血。 沙涌江大惊,急忙道:“左掌门休要中他圈 套!” 左寻龙手捂伤口,口角溢血,神情充满了痛苦与仇恨,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痴愚禅师听得蹊跷,当即追问道:“施主所说的少宫主是何人?莫非……” “哈哈,你法号为痴愚,真是再贴切不过了,如此显而易见的事,还需问吗?除了风宫少宫主之外,当今武林又有哪一个年轻人能够在正盟几大顶尖高手的围攻之下从容离去?”那年轻人的狂傲之气可谓已至顶峰造极之境,竟直呼受天下武林敬仰的痴愚掸师的法号,而且出言无礼鲁莽,饶是痴愚禅师心胸宽厚,也不由微生嗔念,他沉声道:“阿弥陀佛,老衲等人并未围攻他。”顿了一顿,又道:“若是知道他是风宫少主,老衲倒真的不敢擅作主张,放他离去,风宫逆贼,我佛犹怨,天下共讨,老衲一念之差,竟未问清他的身分来历。” 那年轻人哼了一声,道:“少宫主万金之体,岂容凡夫俗子随便拦阻盘问?今日尔等对少宫主不敬,罪不容诛,你们就认命吧!” 说到这儿,他右手微微一扬,四周的十二名白衣人便如十二道白色的飓风,向中间包抄而至,身手快捷无匹,显而可见他们皆是一等一的高手。 那年轻人却依然负手而立,脸带微微笑意,似乎他对一切都已成竹在胸。 ※※※ 群山如乱云。 天,于是显得小了。 翻山越涧,七拐八弯,山路时隐时现,两侧皆是古松,松干皱裂,一片片老皮,如鳞如瓦。 直到乌儿归巢,西天赤云峥嵘,范离憎三人方接近那座最高的山峰。 亦求寺就在那座山峰之巅。 接近亦求峰峰顶,山路反倒宽敞了些,也不再如先前那般陡峭若刀削。 三人屡遭变故,却又次次化险为夷,心中自是疑窦重重,一时反倒无言,只是各自想着心思。 忽然,天师和尚开口道:“会不会是妙门大师他?”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已打住,范离憎与广风行却明白他的意思,广风行当即摇头道:“救我们的人绝不可能与妙门大师有什么关系,且不说妙门大师一向不问世事,一时间又怎会有那么多江湖中人为他出力?何况若是救我们的是妙门大师,他又何必避开我们?” 天师和尚搔了搔头,叹道:“其实我自己也知这绝不可能,只是胡乱猜测而已。说出来,比闷头苦思舒坦多了。”广风行不觉莞尔。 踏着粗石垒着的弯曲小径,穿过一大片枫林,终于望见一座寺庙,虽古旧,却完好。 山门虚掩,上悬一匾额,为“亦求寺”。但见四周花木扶疏,小竹耸立,每根小竹都有儿臂粗,叶上,紫痕斑驳。 山门一侧有一断碑,碑上刻有篆文,范离憎上前细看,只见碑文写道:“泥洹不化,以化尽为宅;三界流动,以罪苦为场。化尽则因缘承息,流动则受苦无穷……”范离憎识字不多,要辨出那些篆文已不容易,一时半刻更难揣摩碑文玄奥。 天师和尚正待上前叩门,门却“吱吖”一声开了,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小僧推门而出,见了三人也不惊讶,先与天师和尚以佛礼相见,再向范离憎、广风行施礼。 范寓憎还礼道:“小师父,我等有事相求于妙门大师,烦请小师父通报一声。” 那小和尚颔首道:“进来吧,师祖已等侯诸位多时了。” 范离憎、天师和尚、广风行都不由得愕然相视,不知妙门大师如何能未卜先知。 走进院中,便见殿前廊檐下有一老僧,形如槁木,却两眼有神,眉宇间仿佛藏着无尽智慧,能洞悉世间一切。 天师和尚一见此老僧,立即趋步上前,拜倒在地,恭声道:“晚辈天师见过大师!” 那老僧自是妙门大师无疑,三十多年前妙门大师与他三位师弟为天师和尚驱去心毒,三十载光阴流逝,他容貌如昔,天师和尚一眼就认出来了。 妙门大师脸带慈蔼笑意,微微点头,将天师和尚扶起,端详他片刻,方轻轻一叹,道:“总算不枉老衲与令师的一番苦心,观你眉目间,隐含浩然正气,虽非我佛无欲无争之境,却已使心中邪魔辟易。老衲本知你并无佛缘,当年让你剃度出家,并定下‘佛珠之约’,只是为了化尽你心中残存戾气,今日看来,这‘佛珠之约’可谓功德圆满了。” 天师和尚有些意外地道:“原来,佛珠之约,是大师定下的?” 妙门大师微徽领首,道:“老衲知你极为敬重令师,为了重归师门,你定愿敛怒收怨,从而化去心中戾气,于是老衲便与令师暗中商议,与你订下佛珠之约。” 天师和尚看了看胸前几串佛珠,不由憨厚一笑。 范离憎、广风行这才上前向妙门大师施礼问安,妙门大师合十还礼,目光扫过范离憎时,脸色微有诧异之色,却一闪即逝。 用过素斋,天师和尚将来意说明,妙门大师沉默了良久,方道:“果然是血厄出世了,前些日子老衲心绪不宁,接连几日看到荧惑之星出现芒角,便已猜到也许是血厄问世了,今日果然应验!” 顿了一顿,他继续道:“老衲的确曾遇见一位铸兵神匠,当世铸兵高手中,应无人能出其右。老衲与此人有一段因缘,此事除老衲挚友悟空外,再无他人知晓。” 天师和尚道:“我师父说世间若有一人能以‘天陨玄冰石’铸成剑鞘,就必是此人无疑。” 妙门大师手捻佛殊,道:“他说得不错,只是此人隐于世外,绝不轻易见人,老衲若非对他有救命之恩,想必也是无法见到的。” 范离憎、广风行、天师和尚对此人不由都产生了好奇之心,却又不便追问,妙门大师猜知众人心思,便道:“老衲已决定设法让你们与他相见,求他以‘天陨玄冰石’铸成剑鞘,既然如此,老衲便将当年之事告之你们。 “二十年前,老衲云游归来,傍晚时分途经一个镇子时,忽闻蹄声四起,顷刻之间,镇子四周涌现了百余名江湖好手,很快封住了镇子的所有出口,随即开始挨户搜索。老衲先以为这是江湖各派之间的仇杀,无意插手,但很快发现这些人手段歹毒狠辣,镇民稍有反抗,立遭杀戮,暗一探听,方知他们是死谷中人……” 天师和尚插话道:“二十年前正是死谷势力达到巅峄之时,大有噬吞天下之势,无怪乎他们那般肆无忌惮。” 妙门大师道:“不错,老衲虽是出家之人,不愿过问世间恩怨,但我佛不仅度己,更以普渡众生为己任,老衲岂敢对此事视若无睹?死谷行事倒极为快捷,自入镇起,到挟制一人而去,前后不到半刻钟…” 广风行道:“莫非此人正是大师所救的铸兵奇匠?” 妙门大师点了点头,道:“老衲见死谷动用百余名弟子,大张旗鼓,将此人挟制而去,猜想他多半是正派高手,于是便暗中尾随他们而去。” 听到这儿,范离憎与广风行互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都暗自忖道:“如此看来,妙门大师自然身负不俗武功了。” “老衲见死谷弟子将那人挟制着离开镇子后,立即向东而去,直到十里开外,他们方将那人带入一个破落的山庄内,待老衲潜入山庄,找到被挟迫者所在之处时,才知死谷之所以挟制他,其目的是为了铸造一件兵器。” “死谷如此劳师动众,只为铸造一件兵器,想必这件兵器必定不同凡响!”广风行插口道。 “诸位可知江湖传言中,还有六件兵器,其威力更在日剑、月刀之上?”妙门大师问道。 天师和尚不假思索地道:“血厄剑自是其中之一。” 妙门大师道:“除此之外,还有无痕剑、悲慈刀、睚眦剑、精卫戈、隐意鞭。这些兵器,无一不可呼天应地,威力惊世,其中又以无痕剑为至高无上的神兵。” 范离憎道:“既然这些全是江湖传说中的兵器,也许本就已存在,死谷要铸的兵器,自然不会是其中之一了。” 不料,妙门大师却道:“死谷谷主阴苍欲铸的兵器,就是这六件兵器中的睚眦剑!” 范离憎一呆,愕然道:“怎会如此?睚眦剑既然是传说中的兵器,又怎可再铸?” 妙门大师道:“老衲初时在暗处听得死谷弟子要逼那人铸造睚眦剑,心中也是大惑不解,后来救出那入之后,方知阴苍已得到睚眦剑,但阴苍所得到的睚眦剑却是已断为三截,根本无法使用,阴苍遍寻天下能工巧匠,却无人能将断剑重续。后来,不知阴苍从何处得知此人有惊天地、泣鬼神的铸兵之术,便着人寻找,此人听得风声,不愿为死谷助纣为虐,就暗中潜逃,但死谷耳目众多,终是没能逃脱。在那破旧山庄中,死谷弟子软硬并施,但那人却丝毫不为之所动,死谷中人在用刑上可谓花样层出不穷,几番折腾,那人已体无完肤,生不如死。老衲正待相救时,却听得那人忽然答应为阴苍铸剑……” 天师和尚与广风行听到这儿,忍不住齐齐“啊” 地一声低呼,大为意外,范离憎亦不由暗自抿了抿嘴唇。 “老衲当时也大失所望,那人说要看一看断剑,以确定自己有无能力铸剑,死谷弟子商议了一阵子,对那人说睚呲断剑在死谷中,非谷主亲准,他人根本没有机会接近,此时他们自然没有睚眦断剑。” 广风行道:“睚眦剑乃旷世神兵,阴苍看护得如此严密,倒也在情理之中。” 妙门大师继续道:“那人也不再坚持,只说他想知道睚毗剑的断口处在剑的什么位置?死谷弟子心知谷主对续剑之事看得极重,只要此人答应为死谷铸剑,他们怎敢有丝毫怠慢?立即为他拿来一柄剑,并按睚眦剑断开的位置,将此剑断为几截。”—— 感谢扫描的书友,剑心OCR、校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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