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二十八章

我和夏郡在很多问题上看法不一致,他喜欢的陈道明我怎么也看不下去,觉得他突破不了《围城》,再怎么演也就那么回事儿了,直到后来看陈在电视剧《梦断青楼》里演过一个龟公。极消沉颓靡的样子。在一个过气妓女自杀的时候,他正好进去,犹豫了一会,最后帮那个妓女把绳子……系得更紧一些……我突然被打动。别问我为什么,这世界上一半人的想法另一半人不懂。我依然每天看着“天狼”里的宣桦。不知道是望远镜还是我眼睛出了毛病,镜头里的他一天比一天模糊。万幸,我没有在里面看到苏惠。我想飞,却想起我是离不开水的鱼;我想逃,却想起我是不能移动的草;我想你,却想起我是你不要的人。爱着爱着,终于天各一方,即使知道你在何处,即使后会有期,却再也无法轻易听到你的声音,触摸你的轮廓,再和你笑,再和你争吵,远去了,从此,思念是钝刀,一天一天割着我想你的心。什么叫做缘?什么叫做分?什么叫做可遇?什么叫做不可求?我只是甘心被你毁灭,生和死,只是个鲜艳得让人绝望的童话。我愿意用我十年,来换我共你十天。可是我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我知道,即使我在你面前流泪,你也不会再为我心碎。我嘴角牵牵,无所谓。我无所谓。那天我和几个小模特儿一起出去吃饭,有点儿喝上头,吃完了,包房唱歌,有俩妹子是老手了,对场子也熟,带了点摇头丸进去,大家胡搞到深夜三点……唉我都糊涂了,是凌晨三点,一干人摇摇晃晃站在饭店门口儿搂搂抱抱,“再见啊亲爱的,常联系。”“回见啊姐姐,没事儿常联系。”把她们都送上了车,转眼之间,回头看看就剩我一人儿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我试着拦车,过来几个司机一看是“粉妹”,都不敢停,二话没说直接开走。我跳着脚追着一辆出租车骂,追了半天也没结果,只得悻悻步行回去。“喝高了吧?”我抬起头来,半天才认出对面那个高个男人是夏郡,还知道不好意思,龇牙咧嘴冲他腼腆一乐,“喝了点儿,没事儿,扶着墙还能走。”夏郡无奈地看着我,“你扶的那是马路牙子。”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嘴里有味儿,看看身上衣裤袜子都没脱,穿着牛仔裤睡了一夜,腿都僵了。桌子上有黑森林蛋糕,我吃得几乎把脸扎进去,管它是谁的呢,先吃了再说。鼻子上沾了奶油,一只手伸过来帮我揩掉。我突然想起以前在学校看书的时候,教室里很冷,有时候我看着看着就趴在桌子上睡过去,等醒来以后就看见宣桦的外套披在我身上,只要他在我身边,没有一次例外。就是那么一个小动作,让人一直暖到心窝。“大家一起玩,回回你买单?”夏郡问,“都是些酒肉朋友吧?”“酒肉朋友酒肉朋友,你不给人家酒肉谁跟你做朋友?”我笑,“就那么回事儿,谁跟谁是真朋友?我就是图个人气儿。”“陈默。”夏郡突然说。“干吗?”“咱结婚吧。”“你有病吧?”“没有”,夏郡特别肯定地说,“你不觉得咱俩越来越般配了么?”我心里飞快地盘算,已婚老男人喜欢和小丫头玩暧昧的,他不是第一个。但大家得搞搞清爽,老男人身上值得姑娘爱的也就是钱和一点人际关系了,当然也有很多有识之士有很多值得称道的品质,不过话说回来人家也没准备拿你当媳妇,他人品再好关你鸟事?一次性用品而已,干净没病就谢天谢地了。中国男人喜欢幻想妆奁丰厚的美女主动向自己投怀送抱,小时候喜欢牛郎织女的故事,很大程度上是被那头老牛感动。其实长大了想想这个传说,到底要告诉我们什么呢?牛郎偷了织女的衣服,威胁她,如果不嫁给他,就不把衣服还给她———首先,是偷窥;其次,胁迫;加一起够送公安局的了。老夏不是白痴,他一定有他的目的。是什么呢?我牢牢看定他,“那好,我去订制婚纱,我要巨型钻戒,我要去欧洲旅行。”夏郡笑,“那我也要。”我和夏郡在一片嘘声中订婚。我们有个协议,彼此保持相对自由。看起来仍是最出色的合作伙伴,青年天才摄影师,名校毕业的玉女模特儿,媒体频频采访,称我们为金童玉女,我们的合照放在娱乐版头条。人气旺盛,几家世界知名的化妆品品牌表示愿意出七位数请我代言。“陈默!”小周递过一捧花。“陈姐又有人送花儿啊。”夏郡的小助理张菲羡慕地看。我摘下卡片看看,“送你了。”顺手把花儿塞给张菲。“嗬!挺德行的啊!”小周咂嘴,“成了腕儿是不一样啊,我真替送花儿那主儿不值。”“我又没强迫他,捧着一堆植物生殖器走大街上很好看吗?”“哎。”小周压低声音,“听说有人出价请你吃饭?”“是吗?不知道。”全世界人都听说,惟独当事人不知情,“公司找枪手搞的吧?”“娱乐报纸上登的,一顿饭五十万呢。”小周眼里露出艳羡。“娱乐八卦你也信?他们还说夏郡同性恋呢,你见过有夏郡不感兴趣的女人么?”我讪笑,“羡慕应召女?真要有这种事你代我去好了。”“说起来了,你干吗那么想不开啊跟老夏混?找个有钱的早点儿嫁了,上岸不好吗?”“你以为有钱人好招呼?”“看在人民币的分上忍忍呗。”“我也盼着有升官发财死老婆的款爷来追我呢,在哪儿啊?”“嗬!门口那大奔可不是等我的吧?”我脸色一沉,“跟我没关系!”小周没觉得自己说话冒失,“要么干脆找个年轻的,两个人一起玩也算回事儿,又没那么多心眼儿。老夏那人不行,女人拴不住他。”呵,年轻的?更妙了。三朵两朵玫瑰一盒巧克力,就想揩点油去,口口声声“我永远爱你”,“我愿意放弃一切爱你”,本身就不名一文,丢起来当然大方,我还用不着他们开这种空头支票做人情。最有意思的,每个人都拐弯抹角地想探问“你到底多少身家?”谁说这年头男女不平等?谁还是爱情至上的傻子?真有了做小白脸的机会,还是有不少人跃跃欲试的嘛。陈世美算什么,俱往矣,数下流人物,还看今朝。倒是老夏看起来反而有点好处,至少他不靠女人自己闯荡,反正本来就是萍水相逢,露水情缘,刹那的激情燃烧,有什么资格奢望永远,这样的他,就如小周说的,不属于任何人,他是自由放荡的。男人都花心,索性找个漂亮的。“谁说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惟一结局就是无止境的等是不是不管爱上什么人也要天长地久求一个安稳?噢噢难道真没有别的剧本怪不得能动不动就说到永恒”私下我们一周不见一次面是常事。我仍独身住在那间破旧的小房里。夏郡不喜欢那个房子,他住在外面。其实人每到极点时可以尝试一下让自己变得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这样对你有好处,为什么地球是圆的,因为它的棱角都渐渐被磨平了,别跟我讨论喜玛拉雅山的存在,否则拿弹弓打你们家玻璃。如果不是你,那和谁在一起都一样。“每当我想往高处飞翔,总感到太多的重量,远方是一个什么概念,如今我已经不再想。”浮躁……我开始看佛书。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青苔色,欲上人衣来。不知不觉,换了人间。色色原无色,空空亦非空,静喧语默本来同,梦里何劳说梦。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还如果熟自然红,莫问如何修种。夏郡看着我嘿嘿笑,“哎,我给你起个法号吧?叫智障好不好?”“那我也给你起一个,就叫梦遗。”“看点儿什么不好?哎,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该看看青春小说儿什么的,你看过那什么,《我不是聪明女生》没?那主人公特像你,傻乎乎的。”夏郡献殷勤。“不看!我最烦这些编故事的了,一个个装得纯情得不行,为了赚读者眼泪非要把主人公安排了去死掉。得绝症死算是开恩了,出车祸的,卧铁轨的,我操今儿还看了一个坐飞机摔下来的,太夸张了吧,一年才几次空难啊,就让他们给编上了。一共就两千多字的文章,这主人公还没活够呢,为了作者赚眼泪,他就得去死。骂丫们俗都觉得不解恨。”我瞟他一眼,“庸俗的人只会看庸俗的书。”“狗咬吕洞宾,你这种女人简直就是为不解风情这个词现身说法。”“是啊,没你那老空姐儿叫得甜———今天打三个电话了,”我捏着嗓子,“夏哥哥在不在啊?”夏郡得意地嘻嘻笑,“吃醋了吧?羡慕嫉妒吧?”“我嫉妒她?”我挑起一条眉毛,“她老人家今年高寿?”“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正是如狼似虎的时候啊,跟某些性冷淡一比,那就是天上地下啊!”我懒得理他,夏郡坐了一会儿,闲不住,跑出去看碟儿了。我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就跟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一样,几天不打打反而感觉有点不对劲。非得大家一起吊吊嗓子才觉得是生活在现实之中。早上那女孩儿打电话,小心翼翼探问半天还是忍不住,“你是他什么人?”我微笑,“不一定,有时候是他表妹,有时候是他堂姐,有时候是他合伙人,有时候是他钟点工,你应该知道我是他什么人。”那女孩儿立刻摔电话。咦?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也敢出来跑?有时候真的很想离开他,这个时常会无缘无故发疯的男子,可又不知道该走向哪里。于是再次的互相伤害,不能停止。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一秋又一秋,一辈催一辈,一聚一离别,一喜一伤悲。一榻一身卧,一生一梦里。寻一伙相识,他一会咱一会,都一般相知,吹一回,唱一回。我时常觉得无聊,有时候拧开电视看港片,香港电视剧有一点值得大陆的猪头编剧们学习:你看人家,把各行各业都拍遍了———航空、证券、餐饮、警察……这才叫反映各条战线的同志们为四个现代化的实现努力奋斗的片子,大陆的猪头编导们一头扎进清宫不能自拔,把皇帝们弄遍了,换个体位再搞一回,各种体位都试过了,又开始搞皇帝的闺女,把皇帝的闺女弄了三四回,又开始对皇帝他老母下手……你TM烦不烦啊!我收集了两千多张影碟,做了专门的架子,一张一张摞好,跌跌撞撞误入声声色色间,只有它们陪我看长夜变蓝。可是再经典的片子也耐不住看十遍,我基本上把所有的台词都背了下来,看得多了,发现破绽,除了极少数觉得还是宝贝,剩下的也无非是制作精良的垃圾。我开始变本加厉地磕药,除了抽麻,还学会了打冰,High完了就和老夏乱搞,我不是不快乐,人生这么长,不做无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欢娱之暇,夏郡好奇,“你什么时候搞的文身?”“好看不好看?”“好看。”他伸出手摸摸,“疼不疼?”雪白的后腰上几个字母攒成一朵花的图案。分外怵目惊心。当然疼,不过,身体再疼,总有过去的时候,比起“断粮”来,那点痛楚根本不值一提。“这个C应该是你吧?陈字的开头字母,”夏郡眉开眼笑。“那这×就是我呗,夏!小样儿,还跟我玩这个?”我笑笑不说话,“×”可以代表宣桦的“宣”,代表夏郡的“夏”也未尝不可,真是个诡异的字母。我还在网上见到了久违的勾陈,他说:“恭喜你,大红大紫。”“孔雀开屏是好看,转过去就是屁股了。”“点解?”我发张图片给他,是我喜欢的图,一个笑容甜美的女孩儿,半边脸完美半边脸骷髅。看见了吗?这就是我。“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世人渴望的,你似乎都有了。”勾陈带点说教的意思,“应该学会知足常乐。一个人除非要伤害他自己,否则任何人没有能力伤害他的。”“是是,我力争培养出一颗感恩的心。”我想起麦姐一首歌儿,《爸爸,不要说教》,我有什么了?人前都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人后各自曲折各自悲哀。记得有一次看杨澜专访,那是一个无聊至极的节目,不把嘉宾弄哭就觉得节目不成功,杨澜不愧是我儿时的偶像,硬是思维清醒地做完整个节目眼圈都没红一红,她在节目里提到一个故事,有人向上帝祈祷,请保佑我选择我应当选择的,放弃我应当放弃的,可是请先告诉我,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我想,有点意思。谁告诉我,这两者的差别?闲时打开电视,屏幕上的陈默狡黠快乐,谁想得到不过是一张面具?向日葵随太阳转动,人都以为它需要阳光抚慰,谁知道不过是因为花盘背面的生长素畏光,才支配花盘转动来遮光?现实和想象往往很大差别。不是爱风尘,只被前缘误,我做了这么多,其实无关名利,我只是,怕你忘记我。我每天都看那扇窗子,它总是安静地黑暗着,我知道你很忙,你一定很紧张。如果你想飞我明了,你自由也好。我不要,将你多绑住一秒,我也知道,天空多美妙。请你,替我瞧一瞧。我非常的,非常的,寂寞。闲来无事,不外逛街、看剧本……跟我谈得拢的人并不多,她们其实不喜欢我,我能从她们眼神里看出来。人与人之间有因缘这一说,不是没有道理的,我本质上和她们不一样吧?可是,不一样在哪儿呢?逛街手面大了是真的,看上什么牌子,一次买下同款所有的颜色,夏郡常咒骂我。管他的,留着钱有什么用?说不定明天就死了。模特出名的也就那么几个,我很有些炫耀衣服的机会,开始很欣赏那种环佩叮当,众人为之侧目的感觉,次数多了,渐渐觉得无聊,他们看到的,无非是首饰、时装以及一个日益衰老的躯壳吧?真正的陈默躲在浓重的妆容下,并没有谁关心我的喜怒哀乐。夏郡把我改造成了一只芭比娃娃,呵,或许这样也很好,很多女孩求之而不得。又长大一岁了,这么快。夏郡为我开生日Party,我已经变成昼伏夜出的夜行动物,九点睡觉,下午六点起来收拾停当,尽管我并不想去,但是夏郡说得很明白:“你以为这是给你开的?”当然不是,陈默是一件商品,商品要摆在橱窗里让人看,看好了,才有人来买。Celine的裙装喜欢用轻软的纱质面料,重重纯白,托出一张苍白精致的小脸,巴掌大的小帽子面网上挂一颗全美圆钻,一闪一闪,像滴泪珠,小妖精一样。我对着镜子叹口气,打扮了给谁看?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我从“天狼”的架子下面掏出笔记本,“×今天回来得很早,现在的时间是7点19分……”向对面看去,那扇窗里没有灯光,大概开了电视,窗帘一会儿变一个颜色。夏郡跑上来找我,“干什么呢?”我从望远镜前抬起头来。夏郡呆了一下,口气温柔很多,“来吧,大家都在等你。”人真多,大家彼此都有印象,真正熟悉的却并不多,我一直和夏郡的小助理张菲呆在一起,音乐响起,张菲欢呼一声,跑去跳舞。我也全力周旋,谈恋爱不如跳舞,反正封面女郎不愁没舞伴,乐得轻松。我的舞伴换了一个又一个。头发都要拧出水来的时候,我停下来,这不行,太累了。越是人多,越感到寂寞。是不是很奇怪?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也只是一群人的孤单。绕树三匝,终究是无枝可依。我悄悄溜到隔壁书房,黑洞洞的,躺在摇椅上看着天花板,外面的衣香鬓影都不复存在,我凝视着窗外的星空,要是现在是在自己的窝里,我会趴到窗口的望远镜上。音乐响起,我就着月光,想象他扶着我的腰,独自在屋子中间起舞。醉笑陪君三百场,不诉离伤。一曲终了,一个声音响起。“陈默?”我扭头,背对着我的沙发沉浸在黑暗中,上面有人。“是我,你是谁?”“你的崇拜者。”我笑,这人有点意思,号称是崇拜者却吝于留下一个名字。“我的崇拜者都在外面看我。”“那你为什么不在外面?”“不喜欢被人看。”“同理,我也不喜欢看人。”“陈默!陈默!”老夏在外面喊。我看着他。太暗了,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在找你。”他说。我看看他,开门出去。奇怪的人。夏郡为我挑了几个广告预热。“真有镜头感。”合作过的导演和摄影师都赞叹,“其实身材和样貌都不是顶尖儿,偏偏她得天独厚,味道特别。”“读过书的女孩子,气质是和其他演员模特不一样的。”公司更是不遗余力地造势,和一家娱乐周刊的记者小坐了片刻,第二天头版上赫然出现大字标题《难以抗拒你容颜》,“出现在我们眼前的陈默,翩若游龙,矫若惊鸿”,那位专栏作者自己也是娱乐圈里打拼出来的,阅人无数,对新晋女星品头论足是家常便饭,向来眼眶高不肯轻易赞许人,这次却例外,捧得是天上有一,地下无双。我自己看得都直脸红。“你们没少花吧?”我笑吟吟问夏郡。“倒也没多花,老数儿。”夏郡说,“你运气好,女孩子出来打天下,长得好总占便宜。虽然人笨,笨得倒实在,合媒体的眼缘,也挺难得。我替你看好了几个本子,这下弄好了,就能上国际舞台了。”我在网上对勾陈说:“那其实并非我最想要的。”“你最渴望的是什么?”“我最最最最想要的是男欢女爱,快乐人生。”“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在我很难。”“处世不能太聪明,看得透只是小聪明,会装傻才是大智慧。”我惨笑,“勾陈,你真是我良师益友。”夏郡倒也不是只会吹牛,不知道他怎么拉的线,我被邀去剧组试镜,夏郡教训我:“做人要把握机会,能屈能伸,工作上再倔强,永不放松,人事上非要圆滑点儿才混得下去,学学人家会来事儿的,甭把你那个犟驴的样子拿出来,有时吃亏也是占便宜,听见没?”犟驴点点头,不管怎样,夏郡还是个前辈。说的话也不无道理。还没正式开机,媒体已经炒作成一团,导演陈北刚在柏林获奖,正当红。下面的演员也不少大牌,惟一的女主角却要选用新人,网上选秀,观众投票……惊天动地折腾,十几个候选人拼命争抢,人人都有希望,个个都没把握。戏没红人先火,摆明了是往红捧的架势。“有底吗?”我多少有些不安,惴惴地,问夏郡。他点了点头,“应该问题不大,该打点的也都打点到了。你别操这心,别把现在手上的节目耽误了。”我也点头,“放心。”试镜时从剧本里掐了一个片断,是段悲情哭戏,我点点头,我早一目十行把剧本看完。上一个女孩儿是话剧演员出身,动作幅度都很夸张,但确实见功底。轮到我,台下人议论纷纷,“不像演员啊,木。”“冷冰冰的,怎么没表情?”副导演犹豫一下,“看看镜头再说。”摄影师是夏郡的朋友,悄悄在我背上拍了一把,“就是你了。”我苦笑,“眼看要被淘汰。”“嗨,看完再说话。”大屏幕上,人物特写,女孩儿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脸色阴郁,眸子里全是挣扎凄苦,大悲无声,痛苦深入骨髓。我抬着头,那是陈默吗?怎么感觉像换了个人?“哗,这女孩儿眼睛会说话。”“灵气逼人啊!”“有分寸!拿捏得有度!”“炉火纯青,好演技!”大家目不转睛地看屏幕,舆论又纷纷倒回我这边来。讲到被背叛,我是No.1。这有什么难的,简直是让我自己演自己。“怎么样?”摄影师得意地问我。“太谢谢哥哥了”,我笑答。“不客气,谢你自己爹妈吧,这么好一张脸,你天生是吃这碗饭的。”说什么内在美外在美,长得好永远占便宜。副导演很满意,他问一个刚从外边进来的陌生男子,“怎么样?”那人不答,却看着我,“愿意被人看了?”我大脑嗡的一声,那声音……原来是他。眼前分明是外来客,心里却似旧时友。“是的。”我说,多少有点魂不守舍。大局已定。我的知名度本来不低,现在更是一路高唱凯歌迅速蹿红。陈北导演的御用女主角……那名头……非同小可。找了国外的杂志作封面,灯光、监制、美工、服装都是一流的,国际知名摄影师的作品,出来的效果硬是不同,评论都是陈词滥调,从头到尾谁都不得罪,模棱两可,滑头至极。但即使是这样,把一堆外文报头略加整理,翻译成中文,亦足已成为吓唬人的好材料。配一张大照片,读者很难不被那迷惑的眼神吸引,说什么心灵美,一张美丽的脸胜过几万字评论,谁也不知道那略显迷茫的眼神其实是吸食过量大麻瞳孔对光感不灵敏的结果。我爱上了演戏。丹凤眼,眼角微吊,眼睛下面抹淡淡青色胭脂,呼为啼妆,小脸尖下巴,白得如同官窑最精致的瓷器,三千青丝挽一只堕马髻,遍体纨素,折腰步,执宫扇亭亭而立。像穿越了时空隧道活在另一个朝代的女鬼,凄艳到地老天荒。扇面上一行瘦金体小字:“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等待是一生中最初的苍老。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如果我遇见你是一场悲剧,我想我这辈子注定一个人演戏,最后再一个人慢慢地回忆,轻轻地叹息,后悔着对不起。我的经历被挖出来,从出生医院到未来走势,小报记者简直无孔不入。更有无数人追问恋爱史,“廿多岁女,一定有拍拖过,夏氏之前可有人追求?”香江记者自恃业内翘楚,提问尤其直接。又有人说,导演陈北早是陈默的入幕之宾,拍这个戏也全是为了捧爱将上马。我一笑置之。不予作答。无论失意得意,有些东西,还是不与人分享的好。埋在心里,烂掉了,也是安静的,死了也把它带进坟墓里去。才是对自己和彼人的尊重。惟一不接受的却是我家人,我爸非常苦恼,“本来想让她走学术的路子,结果读了那么多年书还是靠原始本钱混饭,一个女孩子抛头露面算什么好事儿,居然还有人羡慕她?我就想不通!”“你爸真有意思?还有嫌钱多的?”夏郡心情一好,看什么都有意思。“嗨,他就想让我当个天文女博士,将来给银河系小行星命名陈默她爸。”我妈要我寄几张签名照片回家,“你四表舅要的。”我莫名其妙,“我哪儿来的四表舅?听都没听过。”我妈笑,不说话。穷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古人说得真好。前天接到一个电话,居然是留校的吕小倩,自称现在当了母校的团委书记,不准我叫她全名,只许叫小倩,语气亲热得生硬,“小默,当了明星就忘了老同学了?啊?拍电影也不告诉我!什么时候回家啊?我请你吃饭!”我不知所云地应付几声,她咯咯咯笑了一阵才扯入正题,说是学院要办个多少周年院庆,请校友出席,特别强调了来的都是德高望重的在商界或学术界有一席之地的老校友,是她特意为我争取了一席之地,希望大家能看在校友分上,为母校作出贡献云云。我笑笑,原来还是要钱。当下签一张支票送去,赏饭就免了吧,破财消灾。更有亲戚觉得我混出了头,要我帮儿女找工作……我只有苦笑。人们疏远旧时朋友,恐怕都是因为怕累。对他好些,他就一直数从前的恩怨,仿佛没有他,就没有你,是他牺牲了做你的垫脚石,你才会有今天,不理他呢,他能满大街诉苦抱怨,什么一阔脸就变之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沾光是应理应分,不然就是耍大牌、忘恩负义……我暗暗发誓,一旦有一天我落魄了,一定什么都不说,静静来静静去,省得被人看不起。我告诉助理,“以后再有这人的电话就说我不在。”助理惊讶,“她说是你大学时候儿的好姐妹呢。”我笑笑,“好姐妹不会等到这时候儿才想起你。”以前谈得来的几个朋友大多是性格耿直一路的,毕业以后七七八八散得差不多了。能想起我的都是回来摘桃儿的。陈北不失为一个优秀的男人。无论从事业或者生活上看。我并不怕与陈北的绯闻曝光,即使曝光,说实话,对我也是利大于弊。长江后浪推前浪,圈内多的是后起之秀虎视眈眈,这个世界里最不稀罕的就是青春。最怕处女作红不起来,以后一直半红不黑,那才尴尬。媒体也要靠炒艺人的绯闻找饭吃,没人会踢一只死狗,多的是过气女星自爆花边新闻,只求能重新在大众面前露脸。被人利用的尴尬,再精明的老戏油子们也没办法避免,能做到相互利用,已经很了不起。有时候陈北也会开玩笑似地托起我下巴,“为什么上帝要造你这个妖精?”我冷冷扫他一眼,不做反应,他自觉无趣,正有点讪讪的。我忽地展颜一笑,“打败你。”陈北眯起眼睛,“为什么是我?”陈北这人是个人精,又是经过事儿的,什么好听的没听过?夸他事业成功他已经不放在心上了,我得另辟蹊径,我严肃地说,“你的屁股好看。”美得他屁颠儿屁颠儿的。当然他不会当真。婊子无情,戏子无意,教戏子做戏的人,更是水晶心肝玻璃肚肠,八面玲珑的人们,谁不知道彼此那点底细?太阳底下并无新事,男女之间,也无非就是这一点稀薄的情分了。投资商探班时我们正在拍一场悲情戏,照例是雨景,不知道编剧为什么那么缺乏想象力,分手总千篇一律在雨天。我不禁想起宣桦说分手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得了,彩霞满天,或者悲剧总是在人最意料不到的时候发生的。水是从外景地的河里抽上来的,有股刺鼻的异味,初秋的夜晚已经很凉,被臭水淋得满头满身,风一起,寒彻肺腑。雨点的大小不好掌握,反复重拍了好几次。我没说什么,和我配戏的小生直嚷嚷受不了。几个群众演员私下嘀咕,“人家陈默身子那么单都没说什么,看看!”我抿着嘴苦笑,谁喜欢吃苦?可只有大牌才敢指手画脚地挑剔,小角色总是说多错多。陈北也注意到我冷得打哆嗦,现场没有可以取暖的东西,只好把剧组一辆普桑发动起来,导演一喊CUT,我和男主角立刻冲到车边,披块浴巾趴在热乎乎的前盖上取暖。正趴得舒坦,忽然有人喊说虞总过来了,我抬起头,只看见众人纷纷围上,里三层外三层表功,我冷笑,低头假装盹着。陈北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你不去看看?”我笑,“看一眼给加多少片酬?”陈北趁众人不备,抬手为我理粘成一绺绺的头发,“说不定一眼看上了,后半辈子可就不用受这罪了。人家会来事儿的女演员可还专门跑家里去求老板看呢。”话有三分醋意,我抿嘴笑,“我倒觉得挺享受,受罪?我不觉得。”陈北眼里有笑意,这个人有才,心胸却窄。寻常艺人眼里老板总比导演强,只是我没有攀龙附凤的意思,攀上去又怎样?还不是人身上一只跳蚤?两个人正卿卿我我,背后突然传来笑声,“这两天可累坏陈导了,我还没向你赔罪呢。”要不说是老板,看起来也无非一个寻常人,这虞总五短身材,没什么特别与众不同的地方,只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生意人。陈北心不在焉附和着,人家是腕儿,不太需要看别人脸色行事。虞总小眼儿倍儿亮,看到我时略呆了一下,“陈小姐,演得很好啊。”我心里暗笑,他根本没看到我们演戏,反正说客套话不费劲,“虞总过奖。”虞总毫不忌讳外人的眼光,“辛苦陈小姐了,今晚戏完了我请你消夜。”我一愣。众人的眼光立刻暧昧起来。“傻妞儿,”虞总车前脚走陈北后脚在化妆间追上我,“老虞的饭局你都敢推?够狠的啊。”我冷笑一声,“男人的饭桌通向床。”要卖,卖一次也够了,我还不至于人尽可夫。陈北却忽然感动起来,一把拥我入怀,喃喃道,“是因为我吗?”越聪明的人越爱犯把自己当太阳的毛病,我很勉强地推开陈北,“老夏接我来了。”我在剧组的所作所为,夏郡不能说一无所知,但是这厮很沉得住气,我察言观色很久,没发现丝毫破绽,我甚至开始怀疑根本就是他给我下的套儿,为什么都这么巧,为什么这么一帆风顺?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世界太多悖论,我已经无力理解,也不想理解。我有个小替身,才十八岁,很会来事儿,每天都是一脸甜甜的笑容叫所有的人哥哥姐姐。我拍戏,她跑前跑后帮我拿杂物,提词儿,比助理都勤快。我不忍心看她那么辛苦,让她自己注意休息,小姑娘扬起一张如花笑脸,“没事儿姐姐,我不累。”我有点儿难过,她还这么小。回头跟张菲说起来,她立刻脱口而出,“薛雪凝是吧?你可别搭理她!那就一公共汽车!”我愕然,“谁说的呀?不能吧?还是个孩子呢。”“小什么小?”她倒是见怪不怪,“都知道,见谁贴谁,出了名儿了她都。”我哑口无言,想想也脸红,我又有什么资格说她?娱乐圈里女演员有几个不靠色相上位?权色交易,银色交易,要是在小说里,女主人公都是被逼无奈走上邪路,天知道我们都是自愿的,呵呵。你可以说我贱,我不介意,世间本来就什么人都有,最爱骂妓女的就是嫖客,最爱骂荡妇的就是色狼。想起《红楼梦》中柳湘莲对贾宝玉说的一句话:你们贾府只有门口的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如今看来,娱乐圈亦然。狮子开口、勾心斗角、笑里藏刀、唱做念打、卖身求荣、忘恩负义等情景不时上演,有人中箭落马,有人一骑绝尘……成者王侯败者寇,反正是强xx,又顾虑什么姿态?等到一举成名,大可以买断媒体,一手遮天把污点包起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人本是最健忘的动物。我已不再纯洁,陷入这个世界,但愿它还属于你。我想我已经成功地忘记了宣桦,这么久了,他从未在我面前出现过一次……当然,他是那种以靠女人为羞的男人。听起来很好笑是不是?几乎每个男人嘴上都不齿于这种行径,可就我所知,这种人还真不少。有一次我妈非常正式地向我提出了什么时候结婚的问题,我刚陪陈北吃饭回来,一身酒气抱着电话笑了,“啊?结婚干吗呀?”我妈有点怒了,“一个女孩子,挺大岁数了还这么不着调!小夏那边是什么意思?怎么他也不急啊?”“不知道,无所谓,管他呢。”我傻笑一阵,听得我妈直叹气。我知道我爸妈都不大看得上夏郡,他们也就是觉得我走上这条路了,周围觊觎的人多了,不放心,想早早把我安顿下来,哈哈哈哈,我抱着电话笑得稀里哗啦的,我妈真单纯。夏郡非常得意,他视我为他的作品。三天两头拉我出去炫耀。“你不累呀?”我白他一眼,“做造型就得半天,我不想去。”“最后一次,以后你就不算这个圈子的了,”夏郡很正经,“告别Party。”“走吧。”我顺手捞了夏郡的一件老头衫想穿。立马被夏郡截下,“没见过你这样的,去好好打扮打扮,不嫌丢人。”“想抛弃我提前一个月通知啊,我好再找主儿。”“谁能抛弃你?”夏郡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我以为他接下来要说些“谁会舍得抛弃你”什么的,谁料他说:“你根本不属于任何人。”我笑了,这人倒还了解我。不交心,就不会有抛弃不抛弃一说。男欢女爱对我已经是件遥不可及的事,只要身边有个伴陪我说说话,遇事有人商量,就觉得上天待我不薄。什么叫情,什么叫爱,还不是男男女女在做戏?上妆时觉出皮肤越发晦涩,眼角居然有了细细皱纹,我拔下一根白头发,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别看了,咱们是一年当十年的活着。”夏郡安慰我,“好歹活过一遭,够本儿了。”“我想戒。”夏郡不置可否地笑笑,“想从良?立牌坊?”我不吭声,想起以前宣桦为我设计的路。心里立刻一痛。花无百日红。夏郡见我不说话,立刻改口,“好,我信我信,我帮你。”我妩媚一笑。夏郡为我挑的衣服都不是我的Style,我试了一件深V领,“这领儿也太低了吧?”夏郡不满意。“没事儿我胸也低。”“可不,这领儿都快开到肚脐儿上了我都没看见你胸,你这胸可真够低的。”一只拖鞋凌空飞起,“去你妈的。”最后挑了一件小吊带,遮遮掩掩地露着后腰上的刺青,很是逗人遐思。夏郡拍拍我的肩膀,“不错哥们儿,走着。”我重申,“最后一次了啊!”“行行没问题,最后一次!”夏郡答应得很痛快。后来我想起这一刻,总联想到一个故事,一个仆人到巴格达的市场去赶集,在那里看见死神朝他装鬼脸,他吓得魂不附体,赶返家中,求主人赐他一匹马,往麦加方向逃去。主人看着仆人向麦加飞驰,实在不服气,亲身到市场去,见到死神,问他:“你为何吓唬我的仆人?”“死神回答:‘我没有唬吓他,我只是作了个诧异的反应———他怎么会在巴格达出现?因为今夜,他与我在麦加有约。’”也许我们的一生早就订好轨道,一个人得多少失多少,都是命中注定的。如果这样的话,那我只能算咎由自取。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一切全都,全都会失去,你的眼泪,欢笑全都会失去。所以我们不要哭泣,所以我们不要回忆过去,所以我们不要在意,所以我们不要埋怨自己,走完同一条街,最终会回到两个世界。短的是人生,长的是幻觉,不过如此。

八月十五,国庆和中秋叠在一天,我妈寄来一包枣儿,说:“小宣脸色不好,枣补血。”又说:“你哥带着女朋友回来了,你们学校不放假?”我把那袋枣洗干净,想想,真荒谬。我给宣桦打电话,“我妈要我带点东西给你。”他沉默很久,说:“替我谢谢阿姨。”过了半小时,底楼看门大妈咣咣咣敲门:“陈默!有没有叫陈默的?”我跳起来,“哎哎哎哎,这儿呢这儿呢。”“楼下有人找。”我光脚穿了双凉拖鞋就跑了出去,楼下是宣桦,几个月没见,他还是那样儿,一个大T恤晃荡来晃荡去的,一点儿正经样儿都没有。我把袋子提了下来,他说:“你吃吧,你不是爱吃甜的吗?”“我有,我妈让给你吃的。”他抓了两把,把剩下的还给了我,“……阿姨还好吧?”“还好……谢谢。”两个人沉默以对。“你现在……还忙吗?”他愣了一下,摇头,“不忙,一点不忙。”“……”“你也还好吧?”“还……行吧。”宣桦很尴尬,不停看表,看得我心里凉飕飕的。终于宣桦说:“我晚上还有课,要不……我明天来看你?”我心里一凉,“行……”宣桦走出两步,我看着,忍不住喊了一声,“宣桦!”他吓了一跳,“嗯?”我追过去,机关枪一样一古脑儿倒词儿“不管你信不信吧,反正我在外面没有乱来,我是有底线的……”越说到后面越委屈,声音渐渐变了哭腔儿,我心虚地埋着头,一边抽鼻子一边说:“你爱怎么想我不管,反正我得跟你说清楚了。”宣桦尴尬地看着我,“……明天再说好吗?我有点急事。”我一回家就给夏郡打了电话,“明天我有事,不能来了。”或许有一点值得一提,我在得知自己成了本城小有名气的平面模特之前,每半个月往工作室跑一趟。书上说,天平座在最近三个月有贵人扶持,事业上会突飞猛进。我不知道这话算不算应验了,我认识了夏郡,就是上次在小周影楼里遇到的梅花J,他是本城一家时尚杂志的美编。那家杂志是专门蒙一群管自己叫小资的傻逼的,口碑十分好,在全国也数得着。因此夏郡非常自得,收入也比较可观。夏郡当时正在替杂志找模特儿,就是专门在彩页上穿了商家提供的新品时装化了新上市的彩妆来招徕买家的女孩儿。当时有一家挺出名的时装,做的衣服十分别扭,又是蕾丝又是缎带蝴蝶结的,衣服挺好看,但很挑人,“一般模特儿穿上怎么看怎么像法国中世纪的女仆。”夏郡说,他问小周,“有没有气质好点儿的,单纯点儿的女孩儿。”小周说你别逗了,出来跑的这群模特岁数再小也单纯不到哪儿去。“也不是非得真的单纯,看起来傻傻的就行。”小周就举荐了我,他说:“我认识这妞儿是个正经学生,咱这儿最好的大学的,我担保她不光是看起来傻,简直就是发自内心的傻。”夏郡就这么跑到小周的店看了看我,说“行”。夏郡听过我怎么把鼻涕虫一样的王老头儿一巴掌甩开的事儿,并对此表示赞同,接着告诉我很多令我瞠目结舌的所谓内幕,太原路那边的小酒吧里领舞的基本全是艺院儿的学生,本地人想包二奶的基本会优先考虑师大,金专的也不少……最后他总结,像我这种没有杀伐决断的天才的傻妞儿,绝对不能干这种事儿,一点儿都不能沾,一旦动了一点儿不劳而获的心思,早晚就陷里边出不来了。这就跟旗袍的开衩一样,一旦开了一个小口,早晚能开到腰上去。我听得十分入迷,揪着他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是不是打入敌人内部的卧底?还是敌人打入我军内部的卧底?我还想知道一些机密话题,比如常去找小周的几个女孩儿到底是不是跟他有一腿,但是夏郡不说了。在这个城市里,但凡上班有椅子坐的就自称白领,一日三餐之外还有别的开销就自称小资,超过两个人的就自称圈子,所以揭老底这种事情在那里是禁忌,因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都在这么标榜着自己。夏郡虽然八卦,并不想因此得罪别人或损坏自己的光辉形象———如果他还有形象的话。夏郡出道时间短,在行内影响还不大。接的第一个大单就是那家女仆时装的广告了,他为此很下辛苦,扛着工具开车找了好几处外景,变着法儿地拍。我脸上的妆上了又卸卸了又上,头发今天拉直明天烫鬈,最后像堆干草一样堆在头上。小周感慨:“真是年轻啊,再换一个也架不住这么蹂躏。”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出来的片子少数用到杂志上,大多数被夏郡假公济私寄出去参加摄影比赛。盲拳打死老师傅,居然好评如潮。我沾夏郡的光,一时成为小有名气的模特儿。小周有时候建议夏郡换一个MODEL,夏郡头都不抬地说:“不行。”我十分得意。夏郡接着说:“漂亮模特会分散观众注意力!”靠啊!我很佩服夏郡,这些天来我整天反复涂抹自己,皮肤已经呈现出难以为续的样子,因此平时都是一张清水素脸,衣服也懒得换,成天穿一件背上印着“D大”的校服加上一条牛仔裤晃晃悠悠,看起来要多邋遢有多邋遢。反正拍片子时衣服都是跟名店里借的。小周看不惯,“一个女孩子,怎么也得打扮一下吧?”夏郡挥挥手,“别理她,人家学国际名模呢。国际名模私下都不打扮。”“拉倒吧!长得小土豆似的还国际名模呢。”我冲上去,“老黄瓜你说谁呢?当谁都跟你似的?这么老一棵帮菜还成天梦想着逮谁勾搭谁?我穿什么是我的自由!”想想很不甘心,再补一句,“我怎么也比吕燕好吧?”夏郡噗嗤一声乐了,“别说,你还真跟她有点儿神似———全世界那么多模特儿你就跟她长得像,我要是你就扯根儿鞋带上吊算了。”我不跟他们多说,这俩不知道气质为何物的民工压根儿就是火星来的,只会侮辱我的美,怪不得三十大几还不结婚。现在宣桦说要来看我了,我开始精心修饰自己。夏郡挥挥手说:“别耽误正经事儿。”什么是正经事儿?我觉得把自己嫁出去是最正经的事儿了。我拖着苏惠出去买衣服。苏惠和一家台资企业签了合同,八月下旬上班,眼下基本没什么事,成天游手好闲地在校园里乱逛。见我叫她逛街,一拍即合,当即风风火火取了银行卡往外跑。苏惠是当之无愧的商家杀手,我俩转悠了一下午,我看上件“播”的外套,想试试,问营业员:“小姐,我试试行吗?”对方正在和一个年纪稍大的营业员聊天,听见我问,一脸不耐烦地对着我翻了一下白眼,“一千三百九十八!”说完转过头去,继续聊天。苏惠当场就开始瞪眼,我拉了她一下,低声说:“别生气。”那件外套是真挺漂亮的,我很喜欢,自己拿起来试,试的时候她们走过来了。衣服是白色的,有点脏。我问:“还有吗?能给我拿一件新的吗?”那个白眼营业员又翻了我一眼,“没了!你没看见打折吗?有的话能卖这个价吗?”苏惠突然一把抓过那件衣服,“我试试。”那件衣服至少比她小两个号,当然不合适,营业员眉毛也立起来了,斜着眼说了一句:“不买你试什么试?”说着就从苏惠手里抢那件衣服。苏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顺手把衣服掉在地上,装没看见小踩了一脚,然后转过去拿别的衣服。拿一件,顺便碰掉两件,再把叠着的衣服都打开,打开以后就扔在那儿不管,就这么折腾了半天,那营业员就跟在她后面收拾,苏惠折腾完一遍就又来一遍,那个岁数大的看出来苏惠不好惹,一直没说话。苏惠看着那个白眼营业员胸前的号码说:“噢,9527。”她当时就慌了,只敢小声嘀咕不敢大声说话了。苏惠走到那个年纪大的人身边,“请你去叫你们这个专卖的主管来。”她说:“主管不在。”“那你去叫楼层经理,要是他也不在,你就直接去叫服务部经理。我等10分钟,你叫不来人,我就直接去总经理办公室投诉你们俩,本来我不想投诉你的。”5分钟,楼层经理来了。苏惠指着9527就是一顿怒斥,引来不少人围观,9527还不服气,“她什么都不买,还把东西都弄乱了。”经理一回头,“你闭嘴。”那天我们在那里买东西全打了七折。苏惠走时还一脸正气的冲那经理嚷嚷,“不是我稀罕这点便宜!就是给你们提个醒儿!生意没有这么做的!你们这么敷衍顾客,早晚有人去消协去报纸投诉……”我拉着她袖子,“好啦好啦走吧。”苏惠大义凛然地出了商场,一出门就凑到我耳朵边上,“唉,我还是最后一紧张嘴软了一下,太便宜这群王八蛋了。”我安慰她:“行了行了已经很好了,再搞下去你就不怕人家来追杀你?”“人固有一死!”苏惠豪气冲天。我想,以后一定要跟着苏惠来买衣服。我在镜子前面照了有一个多小时,上好妆,又觉得粉底太厚了,轻轻用面纸抹掉一些,又觉得淡了,再补粉,苏惠早看得不耐烦,“你刷墙哪?谁约呐这是?”我傻笑一下,没说话。苏惠撇撇嘴一甩手出了门。一切都收拾好,看看表才两点半,太早了,怕弄脏了妆面,规规矩矩坐床上看书,等着。我没敢跟苏惠说是在等宣桦,自从我们吵架以后苏惠提都不愿意提这两个字。她坚决认为好马不吃回头草,并煞费苦心地问我:“饭碗里装了狗屎。你还要吗?”我无言以对,她丢下一句口头禅“男人和卫生巾一样,都是一次性的”便飘然而去。但是这一次,这一次,是不一样的。我喜欢拉宣桦一起看老片子,这个单细胞动物的欣赏水平一直停留在好莱坞的商业片上,所以我只好一个人看喜欢的老片子,青蛇、甜蜜蜜、新龙门客栈,还有最喜欢的东邪西毒……我现在一摆酷就说:水越喝越冷,酒越喝越暖。一煽情就说:为什么我最美好的日子,你却不在我身边?一发飙就说: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试过嫉妒的滋味。一温柔就说:谁说闯荡江湖不可以带老婆?还有什么可说的?爱情都被这部片子说透了。其实我远比宣桦更喜欢张曼玉,他喜欢她的优雅和风情,我喜欢她的那些角色。绝色倾城的金镶玉,旖旎风流销魂噬骨的小青,《东邪西毒》里,她一袭红衣,缱绻,暧昧,倚在窗前,淡淡的,“我一直以为自己赢了,直到有一天看到镜子,才知道自己输了。在我最美好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人没有在我身边。”……饮鸩止渴,我什么都不要你的,我只想你能在我生命中多停留一些时候,为此甘愿做你火光中的飞蛾。所以我很安静地等待,我不会着急,也不会催促,我想你总会想起我的。那天我等了五小时四十分钟。他没有来。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吃饭,口齿不清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今天太忙把这事儿给忘了。你吃了吗?没吃过来一起吃吧。”我打车赶过去,他和几个同学在一起,见我到了,他拍拍椅子,“坐吧。”我口吃得厉害,“宣桦,你能不能……抽几分钟时间?我有些话想说。”他一愣,“也好,我也有话要和你说的。”他走到外边的散座。我默默跟上。“什么事要说啊?”“宣桦……”我眼巴巴地看着他,“其实昨天已经跟你说过了,我真的没有乱来,别人可以不信,你……”“陈默……那个……”宣桦挠挠头,“我最近慢慢想开了,其实……不是很严重的事,没必要太在意的……”我眉开眼笑,“那你不生我气了啊?”宣桦清了清嗓子,“我也想了挺长时间的,拿不准怎么说好……陈默……”空气中有些奇怪的味道,我惶惶地抬眼看他。“我觉得……我们的性格在一起不合适……或者,分开比较好?”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陈默……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好……你的圈子太广了……我家里介绍我认识了个女孩,很纯的那种……”苏惠进门开灯的时候被我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我吃力地对她笑笑。困。苏惠一眼看到桌上的药瓶,抬手给了我一耳光,“疯了你?”边说边哭,赶着拨电话找人。灌肠……肥皂水沿着橡皮管子一直灌到胃里,有点恶心。其实没必要那么紧张,医生说,剂量并不大,最多也就是睡上很长的一觉。我一直有轻度的神经衰弱,在几人合居的寝室里很难睡得好。宣桦走后我一直断断续续地吃点安定速可眠什么的,那天晚上怎么都睡不着,迷迷糊糊起来又多吃了几次而已。我真没想要怎么样,我只是想好好睡一觉。小时候,非常淘气,做了坏事经常被父母体罚,眼泪汪汪爬上床,很希望人生就像一场电影,一个镜头切换过去,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睁开眼,一切就都过去了。总算苏惠精干,没惊动学校。我握着苏惠的手,“别告诉我家里。”苏惠甩开我,眼睛红了。我很害怕,我小学毕业后差一分没考上重点初中,还被发现在书桌里藏漫画,上课跟同学传小纸条之类的恶习,我爸大怒,命令我一个人在家反省。我在屋里坐到天黑,小小的年纪,第一次感到无比忧伤,想象将来自己一个人只身在社会上闯荡的情景。就像动画片里到处找妈的奔奔一样,刮风下雨,我一个人在外面流浪。最后死在路边家人也没个信儿,想着想着就悲伤地大哭了一场。我是个想到做到的人,当夜就收拾了一只小书包和过年攒下舍不得花的二百五十元压岁钱上路了。后来的就忘了,只记得爸妈几个通宵未眠,找我找得两双眼睛通红。后来我上高中,成绩一直很好,有一阵子受王小波影响还写了些字,在媒体上发表了。把我爸美的,嘴上没说什么,私下对我妈说:“咱姑娘应该去学哲学。”我爸喜欢周国平,他以为真正的学者都很牛逼。其实我爸说错了,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我是一个天生的诗人,被生活抛弃了才学了物理。我跟宣桦说过,“除非咱将来能过上牛叉得不行的日子,坚决不要孩子,现在做人太累了,真要对一个人好,就干脆不让他来到这个世上!”宣桦坚决同意。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宣桦么?就因为他理解我的逻辑。我先是觉得这老小子长得不赖,后来相处时间长了发现他和我一样是个勇于面对现实的人,这才完成了从兽欲到爱情的飞跃。现在的小男孩儿一个个屁都不懂,还特别爱装,宣桦就这点好,踏实,不浮,智商又高。再加上一张尚可算得英俊的老脸,我怎么能够不爱他?我摇晃着药瓶子特别开心地对苏惠说:“你放心,我不死。我还是处女呢死了太亏。”苏惠把脸别了过去,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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