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意气风发章,宣桦自白

其实陈默一直不知道,我最初认识她是在公车上。她傻乎乎地笑着,雪白皎洁面孔,大眼睛尖下巴,一脸没心没肺的可爱样子。我几乎是立刻喜欢上了她。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日子久了,发现她有很多心病,敏感,多疑……一句话,她还是个内心没长大的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或许我一开始就该把她当妹妹看,谁知道呢?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冷静理智的妻。陈默太漂亮活泼,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给她幸福。她选择了名利场,我不怪她,那不是我熟悉的世界,希望她会过得比较快乐,那我想这样就很好。苏惠是个十分聪明的女子,比陈默成熟很多,我以为我们是合拍的。我没怎么考虑陈默的想法———我以为像她那样的女孩子不会对谁很真心,就算难过也是短暂的吧?她会很快忘记我的,我想,这样,大家最后都会幸福。后来……陈默问我是否要保留苏惠时非常干练冷静,今非昔比,她终于长大了,现在的她艳光四射,但已经与我无关。我暗暗怀念曾经的小精灵默默。或许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一个精灵可爱的小妖精,让人独自品味、独自疼痛。和苏惠分手后我离开了这个城市,陈默已经成了万众瞩目的新星,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我们的过往……相信她已经不再爱我。她的新男友我见过,很有城府,据说是他的提携,使得陈默一路顺风。她已不再需要我。我怅然……不是不难过的。只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帮助她保护她已经是我的耻辱,难道我还找上门去再叙前情?真是笑话。我知道有些人会那样做的,但我不是。但愿默默一路走好。我想。我不断在媒体的相关报道中看到她,那个小女孩成长得如此迅速。让我刮目相看。不是没有想过回头去找她的。只是堂堂七尺男子汉,女友出头了再去相认,在我看来未免太势利些,我知道很多人围着她转,也许……她早已忘记了我。她订婚又逃跑,她与未婚夫不和,她喝酒,喝醉走光的样子见了报。十分稚拙狼狈。我放下报纸,以后再也不看关于她的新闻。我不想毁掉记忆中的美好。我隐约记起有一次她和我出去玩,在出租车里睡着了,她平时老爱笑话我说梦话,那次我心血来潮地问她:“你喜欢谁呀?”“宣桦。”声音居然还清晰,我都要怀疑她是否装睡。我故意逗她,“不是宣桦,是谁呀?好好想想。”她在梦里急哭了,“宣桦,宣桦……哇……”醒来的她脑门上全是在我大衣上压的红印。那个小小的可爱人儿,我真不知道她为什么变化这么大。苏惠再次给我打电话是小曼接的,小曼是我的女友,我们已经商量好过年结婚。苏惠开门见山,“你来一趟。”我咳嗽一声,“有事吗?”“看看今天的报纸,娱乐头条。”我从来不看娱乐版,那张大照片惊人的清晰,据“知情人”说报上那个背影瘦骨嶙峋的女郎确是陈默,“陈小姐的熟人都知道她腰上有刺青。”我对小曼撒谎说公司有任务要出差。小曼信任地点点头,甜甜地说:“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随即又撒娇,“怎么老出差啊?”我亲了小曼一下,“你给我生个儿子我就不出去了。”这个城市一切都没有变,我看见车站的广告牌上她的脸,甜美清纯一如往昔。无论如何与报纸上的吸毒者联系不到一起啊!我相信她不会的,她只是小,还贪玩。直到我亲眼看到她。她干成一把骨头。我心如刀绞。护理说她情绪十分不稳定,经常暴躁,易怒,还打人。我不信,我抱着她,她就安静了。戒毒所的条件并不很好,都深秋了,还是一床薄被。我回到她当年住的小公寓,钥匙在门口的小地毡下面。我打开门。室内空空荡荡,她一向喜欢乱放东西,以前我总说她,她还嘴硬,说她的东西虽然乱,但是乱中有序,多年来的生活让她习惯了从杂乱中找东西,如果整理清爽了,反而找不到东西了。现在这间小屋子却很干净,靠近窗口的地方架着一台望远镜。喜欢上天文了?真想不到。我取了一条小毛毯,路过窗口时忍不住凑过去看一眼。喔?我看到了什么?望远镜下面的架子上扔着一个黑皮笔记本。本子封面上有圆珠笔笔迹,“C&×”,我认出她的笔记,着魔一样捧起本子。通篇的“×”,我知道那是谁。只有一点我不明白,早在半年前我就离开了这个城市,那间宿舍早在一年前就因为大学城要重建而誊空了。那么一年半来她每天都守着这台望远镜,看见的到底是谁?我再回戒毒所时她刚接受了美沙酮注射,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不大认得人。护理说她有轻度妄想症,以为自己是个孩子。我递给她一个玩具望远镜,她拿在手里摆弄了一阵,并没有说什么。我走到病房门口,忽然听到小小一声娇呼,“宣桦!”我像被电击一样火速回头,啊不,她不是叫我,她拿着那架玩具望远镜对着窗外看,十分开心地笑。她相信她看见的是宣桦。我终于接受她已经神经错乱这个事实。我的手机什么时候响起的,我并不清楚,看看来电显示是小曼,我没有接。声音惊动了陈默,她放下望远镜,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谢谢叔叔。”“不用谢,叔叔喜欢好孩子。”陈默满足地笑,飞快地接着问:“叔叔你为什么哭呢?叔叔眼睛里进沙子了吗?”“叔叔不哭,叔叔以后再来看默默。”陈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用力抹了把脸,咳嗽几声把嗓子里的哽咽压回去。正准备走,陈默的小脸忽然忧伤起来,她问:“叔叔喜欢默默吗?”我突然想起从前那个陈默,那个喜欢揪着领子问我:“你爱不爱我?你爱我有多久?”的陈默,那个一生气就摩拳擦掌要跟我挑CS的陈默,我咬着牙用力点头。等我的眼睛好不容易不再模糊的时候,陈默已经趴在枕头上睡着了。我掰开她的手想取下望远镜,她攥得很死,我怕弄醒她,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打算。床上的陈默四仰八叉睡得像个淘气的小孩,我轻轻替她掖好被子,梦中的陈默开心地咂咂嘴翻了个身,喃喃地小声嘀咕了句不知道什么———她爱说梦话的习惯还是没改。我拍拍她的肩,低声说:“乖。”喔,乖。我泪流满面。

八月十五,国庆和中秋叠在一天,我妈寄来一包枣儿,说:“小宣脸色不好,枣补血。”又说:“你哥带着女朋友回来了,你们学校不放假?”我把那袋枣洗干净,想想,真荒谬。我给宣桦打电话,“我妈要我带点东西给你。”他沉默很久,说:“替我谢谢阿姨。”过了半小时,底楼看门大妈咣咣咣敲门:“陈默!有没有叫陈默的?”我跳起来,“哎哎哎哎,这儿呢这儿呢。”“楼下有人找。”我光脚穿了双凉拖鞋就跑了出去,楼下是宣桦,几个月没见,他还是那样儿,一个大T恤晃荡来晃荡去的,一点儿正经样儿都没有。我把袋子提了下来,他说:“你吃吧,你不是爱吃甜的吗?”“我有,我妈让给你吃的。”他抓了两把,把剩下的还给了我,“……阿姨还好吧?”“还好……谢谢。”两个人沉默以对。“你现在……还忙吗?”他愣了一下,摇头,“不忙,一点不忙。”“……”“你也还好吧?”“还……行吧。”宣桦很尴尬,不停看表,看得我心里凉飕飕的。终于宣桦说:“我晚上还有课,要不……我明天来看你?”我心里一凉,“行……”宣桦走出两步,我看着,忍不住喊了一声,“宣桦!”他吓了一跳,“嗯?”我追过去,机关枪一样一古脑儿倒词儿“不管你信不信吧,反正我在外面没有乱来,我是有底线的……”越说到后面越委屈,声音渐渐变了哭腔儿,我心虚地埋着头,一边抽鼻子一边说:“你爱怎么想我不管,反正我得跟你说清楚了。”宣桦尴尬地看着我,“……明天再说好吗?我有点急事。”我一回家就给夏郡打了电话,“明天我有事,不能来了。”或许有一点值得一提,我在得知自己成了本城小有名气的平面模特之前,每半个月往工作室跑一趟。书上说,天平座在最近三个月有贵人扶持,事业上会突飞猛进。我不知道这话算不算应验了,我认识了夏郡,就是上次在小周影楼里遇到的梅花J,他是本城一家时尚杂志的美编。那家杂志是专门蒙一群管自己叫小资的傻逼的,口碑十分好,在全国也数得着。因此夏郡非常自得,收入也比较可观。夏郡当时正在替杂志找模特儿,就是专门在彩页上穿了商家提供的新品时装化了新上市的彩妆来招徕买家的女孩儿。当时有一家挺出名的时装,做的衣服十分别扭,又是蕾丝又是缎带蝴蝶结的,衣服挺好看,但很挑人,“一般模特儿穿上怎么看怎么像法国中世纪的女仆。”夏郡说,他问小周,“有没有气质好点儿的,单纯点儿的女孩儿。”小周说你别逗了,出来跑的这群模特岁数再小也单纯不到哪儿去。“也不是非得真的单纯,看起来傻傻的就行。”小周就举荐了我,他说:“我认识这妞儿是个正经学生,咱这儿最好的大学的,我担保她不光是看起来傻,简直就是发自内心的傻。”夏郡就这么跑到小周的店看了看我,说“行”。夏郡听过我怎么把鼻涕虫一样的王老头儿一巴掌甩开的事儿,并对此表示赞同,接着告诉我很多令我瞠目结舌的所谓内幕,太原路那边的小酒吧里领舞的基本全是艺院儿的学生,本地人想包二奶的基本会优先考虑师大,金专的也不少……最后他总结,像我这种没有杀伐决断的天才的傻妞儿,绝对不能干这种事儿,一点儿都不能沾,一旦动了一点儿不劳而获的心思,早晚就陷里边出不来了。这就跟旗袍的开衩一样,一旦开了一个小口,早晚能开到腰上去。我听得十分入迷,揪着他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是不是打入敌人内部的卧底?还是敌人打入我军内部的卧底?我还想知道一些机密话题,比如常去找小周的几个女孩儿到底是不是跟他有一腿,但是夏郡不说了。在这个城市里,但凡上班有椅子坐的就自称白领,一日三餐之外还有别的开销就自称小资,超过两个人的就自称圈子,所以揭老底这种事情在那里是禁忌,因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都在这么标榜着自己。夏郡虽然八卦,并不想因此得罪别人或损坏自己的光辉形象———如果他还有形象的话。夏郡出道时间短,在行内影响还不大。接的第一个大单就是那家女仆时装的广告了,他为此很下辛苦,扛着工具开车找了好几处外景,变着法儿地拍。我脸上的妆上了又卸卸了又上,头发今天拉直明天烫鬈,最后像堆干草一样堆在头上。小周感慨:“真是年轻啊,再换一个也架不住这么蹂躏。”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出来的片子少数用到杂志上,大多数被夏郡假公济私寄出去参加摄影比赛。盲拳打死老师傅,居然好评如潮。我沾夏郡的光,一时成为小有名气的模特儿。小周有时候建议夏郡换一个MODEL,夏郡头都不抬地说:“不行。”我十分得意。夏郡接着说:“漂亮模特会分散观众注意力!”靠啊!我很佩服夏郡,这些天来我整天反复涂抹自己,皮肤已经呈现出难以为续的样子,因此平时都是一张清水素脸,衣服也懒得换,成天穿一件背上印着“D大”的校服加上一条牛仔裤晃晃悠悠,看起来要多邋遢有多邋遢。反正拍片子时衣服都是跟名店里借的。小周看不惯,“一个女孩子,怎么也得打扮一下吧?”夏郡挥挥手,“别理她,人家学国际名模呢。国际名模私下都不打扮。”“拉倒吧!长得小土豆似的还国际名模呢。”我冲上去,“老黄瓜你说谁呢?当谁都跟你似的?这么老一棵帮菜还成天梦想着逮谁勾搭谁?我穿什么是我的自由!”想想很不甘心,再补一句,“我怎么也比吕燕好吧?”夏郡噗嗤一声乐了,“别说,你还真跟她有点儿神似———全世界那么多模特儿你就跟她长得像,我要是你就扯根儿鞋带上吊算了。”我不跟他们多说,这俩不知道气质为何物的民工压根儿就是火星来的,只会侮辱我的美,怪不得三十大几还不结婚。现在宣桦说要来看我了,我开始精心修饰自己。夏郡挥挥手说:“别耽误正经事儿。”什么是正经事儿?我觉得把自己嫁出去是最正经的事儿了。我拖着苏惠出去买衣服。苏惠和一家台资企业签了合同,八月下旬上班,眼下基本没什么事,成天游手好闲地在校园里乱逛。见我叫她逛街,一拍即合,当即风风火火取了银行卡往外跑。苏惠是当之无愧的商家杀手,我俩转悠了一下午,我看上件“播”的外套,想试试,问营业员:“小姐,我试试行吗?”对方正在和一个年纪稍大的营业员聊天,听见我问,一脸不耐烦地对着我翻了一下白眼,“一千三百九十八!”说完转过头去,继续聊天。苏惠当场就开始瞪眼,我拉了她一下,低声说:“别生气。”那件外套是真挺漂亮的,我很喜欢,自己拿起来试,试的时候她们走过来了。衣服是白色的,有点脏。我问:“还有吗?能给我拿一件新的吗?”那个白眼营业员又翻了我一眼,“没了!你没看见打折吗?有的话能卖这个价吗?”苏惠突然一把抓过那件衣服,“我试试。”那件衣服至少比她小两个号,当然不合适,营业员眉毛也立起来了,斜着眼说了一句:“不买你试什么试?”说着就从苏惠手里抢那件衣服。苏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顺手把衣服掉在地上,装没看见小踩了一脚,然后转过去拿别的衣服。拿一件,顺便碰掉两件,再把叠着的衣服都打开,打开以后就扔在那儿不管,就这么折腾了半天,那营业员就跟在她后面收拾,苏惠折腾完一遍就又来一遍,那个岁数大的看出来苏惠不好惹,一直没说话。苏惠看着那个白眼营业员胸前的号码说:“噢,9527。”她当时就慌了,只敢小声嘀咕不敢大声说话了。苏惠走到那个年纪大的人身边,“请你去叫你们这个专卖的主管来。”她说:“主管不在。”“那你去叫楼层经理,要是他也不在,你就直接去叫服务部经理。我等10分钟,你叫不来人,我就直接去总经理办公室投诉你们俩,本来我不想投诉你的。”5分钟,楼层经理来了。苏惠指着9527就是一顿怒斥,引来不少人围观,9527还不服气,“她什么都不买,还把东西都弄乱了。”经理一回头,“你闭嘴。”那天我们在那里买东西全打了七折。苏惠走时还一脸正气的冲那经理嚷嚷,“不是我稀罕这点便宜!就是给你们提个醒儿!生意没有这么做的!你们这么敷衍顾客,早晚有人去消协去报纸投诉……”我拉着她袖子,“好啦好啦走吧。”苏惠大义凛然地出了商场,一出门就凑到我耳朵边上,“唉,我还是最后一紧张嘴软了一下,太便宜这群王八蛋了。”我安慰她:“行了行了已经很好了,再搞下去你就不怕人家来追杀你?”“人固有一死!”苏惠豪气冲天。我想,以后一定要跟着苏惠来买衣服。我在镜子前面照了有一个多小时,上好妆,又觉得粉底太厚了,轻轻用面纸抹掉一些,又觉得淡了,再补粉,苏惠早看得不耐烦,“你刷墙哪?谁约呐这是?”我傻笑一下,没说话。苏惠撇撇嘴一甩手出了门。一切都收拾好,看看表才两点半,太早了,怕弄脏了妆面,规规矩矩坐床上看书,等着。我没敢跟苏惠说是在等宣桦,自从我们吵架以后苏惠提都不愿意提这两个字。她坚决认为好马不吃回头草,并煞费苦心地问我:“饭碗里装了狗屎。你还要吗?”我无言以对,她丢下一句口头禅“男人和卫生巾一样,都是一次性的”便飘然而去。但是这一次,这一次,是不一样的。我喜欢拉宣桦一起看老片子,这个单细胞动物的欣赏水平一直停留在好莱坞的商业片上,所以我只好一个人看喜欢的老片子,青蛇、甜蜜蜜、新龙门客栈,还有最喜欢的东邪西毒……我现在一摆酷就说:水越喝越冷,酒越喝越暖。一煽情就说:为什么我最美好的日子,你却不在我身边?一发飙就说: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试过嫉妒的滋味。一温柔就说:谁说闯荡江湖不可以带老婆?还有什么可说的?爱情都被这部片子说透了。其实我远比宣桦更喜欢张曼玉,他喜欢她的优雅和风情,我喜欢她的那些角色。绝色倾城的金镶玉,旖旎风流销魂噬骨的小青,《东邪西毒》里,她一袭红衣,缱绻,暧昧,倚在窗前,淡淡的,“我一直以为自己赢了,直到有一天看到镜子,才知道自己输了。在我最美好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人没有在我身边。”……饮鸩止渴,我什么都不要你的,我只想你能在我生命中多停留一些时候,为此甘愿做你火光中的飞蛾。所以我很安静地等待,我不会着急,也不会催促,我想你总会想起我的。那天我等了五小时四十分钟。他没有来。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吃饭,口齿不清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今天太忙把这事儿给忘了。你吃了吗?没吃过来一起吃吧。”我打车赶过去,他和几个同学在一起,见我到了,他拍拍椅子,“坐吧。”我口吃得厉害,“宣桦,你能不能……抽几分钟时间?我有些话想说。”他一愣,“也好,我也有话要和你说的。”他走到外边的散座。我默默跟上。“什么事要说啊?”“宣桦……”我眼巴巴地看着他,“其实昨天已经跟你说过了,我真的没有乱来,别人可以不信,你……”“陈默……那个……”宣桦挠挠头,“我最近慢慢想开了,其实……不是很严重的事,没必要太在意的……”我眉开眼笑,“那你不生我气了啊?”宣桦清了清嗓子,“我也想了挺长时间的,拿不准怎么说好……陈默……”空气中有些奇怪的味道,我惶惶地抬眼看他。“我觉得……我们的性格在一起不合适……或者,分开比较好?”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陈默……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好……你的圈子太广了……我家里介绍我认识了个女孩,很纯的那种……”苏惠进门开灯的时候被我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我吃力地对她笑笑。困。苏惠一眼看到桌上的药瓶,抬手给了我一耳光,“疯了你?”边说边哭,赶着拨电话找人。灌肠……肥皂水沿着橡皮管子一直灌到胃里,有点恶心。其实没必要那么紧张,医生说,剂量并不大,最多也就是睡上很长的一觉。我一直有轻度的神经衰弱,在几人合居的寝室里很难睡得好。宣桦走后我一直断断续续地吃点安定速可眠什么的,那天晚上怎么都睡不着,迷迷糊糊起来又多吃了几次而已。我真没想要怎么样,我只是想好好睡一觉。小时候,非常淘气,做了坏事经常被父母体罚,眼泪汪汪爬上床,很希望人生就像一场电影,一个镜头切换过去,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睁开眼,一切就都过去了。总算苏惠精干,没惊动学校。我握着苏惠的手,“别告诉我家里。”苏惠甩开我,眼睛红了。我很害怕,我小学毕业后差一分没考上重点初中,还被发现在书桌里藏漫画,上课跟同学传小纸条之类的恶习,我爸大怒,命令我一个人在家反省。我在屋里坐到天黑,小小的年纪,第一次感到无比忧伤,想象将来自己一个人只身在社会上闯荡的情景。就像动画片里到处找妈的奔奔一样,刮风下雨,我一个人在外面流浪。最后死在路边家人也没个信儿,想着想着就悲伤地大哭了一场。我是个想到做到的人,当夜就收拾了一只小书包和过年攒下舍不得花的二百五十元压岁钱上路了。后来的就忘了,只记得爸妈几个通宵未眠,找我找得两双眼睛通红。后来我上高中,成绩一直很好,有一阵子受王小波影响还写了些字,在媒体上发表了。把我爸美的,嘴上没说什么,私下对我妈说:“咱姑娘应该去学哲学。”我爸喜欢周国平,他以为真正的学者都很牛逼。其实我爸说错了,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我是一个天生的诗人,被生活抛弃了才学了物理。我跟宣桦说过,“除非咱将来能过上牛叉得不行的日子,坚决不要孩子,现在做人太累了,真要对一个人好,就干脆不让他来到这个世上!”宣桦坚决同意。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宣桦么?就因为他理解我的逻辑。我先是觉得这老小子长得不赖,后来相处时间长了发现他和我一样是个勇于面对现实的人,这才完成了从兽欲到爱情的飞跃。现在的小男孩儿一个个屁都不懂,还特别爱装,宣桦就这点好,踏实,不浮,智商又高。再加上一张尚可算得英俊的老脸,我怎么能够不爱他?我摇晃着药瓶子特别开心地对苏惠说:“你放心,我不死。我还是处女呢死了太亏。”苏惠把脸别了过去,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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